&esp;&esp;柳情从地上提溜起他,照着他耳根子,低喝道:“想要活命就听好了!速往西华门寻官兵去,迟一刻,你我皆是刀下鬼。”
&esp;&esp;太监抖着腿,提衣往西华门奔去了。
&esp;&esp;柳情挺枪,独自往那尸首堆里去,猛觉身后有人,道是余孽未清,反手一枪递了出去。
&esp;&esp;枪尖破肉,一道熟稔的痛呼钻入耳中。
&esp;&esp;他急急回头,李嗣宁正捂着鲜血长流的臂膀,双眼里尽是惊痛茫然,呆呆地将他望着。
&esp;&esp;柳情周身血液霎时凉了,那杆枪便定定地顿在半空。
&esp;&esp;座上承欢阶下观
&esp;&esp;李嗣宁把淌血的手往袖子里一缩,另一只手扣住蟠龙扶手,慢慢在椅中坐稳。
&esp;&esp;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过袖底一缕微风。
&esp;&esp;两柄孔雀宫扇一左一右,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摇着。
&esp;&esp;底下几个文官,大气不敢出。适才宫变之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此刻唯恐天子秋后算账。
&esp;&esp;李嗣宁也不拿正眼瞧他们,伸手从案上冰碗里捞了颗葡萄,用牙尖嗑破了皮,嚼了两下,头一偏,忽地将果籽一吐,正砸在最前面那个官员的脑门上。
&esp;&esp;那人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抖个不住。
&esp;&esp;正这时,谢老将军领着几个武夫走来。
&esp;&esp;“陛下,老夫已会同诸将,肃清殿前反贼。他们都是白家余孽,为绝后患,老臣已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esp;&esp;“老将军辛苦了,办得妥当。”
李嗣宁淡淡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那个被吐了果籽的臣子身上。
&esp;&esp;谢老将军抱拳:“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esp;&esp;李嗣宁又摸一颗葡萄,放在唇边咬着,漫不经心地说:“令郎四公子,朕听闻他弓马娴熟。太子正当习武强身之年,明日便请他入宫,陪太子练练筋骨罢。”
&esp;&esp;一句话落下,谢老将军喉头发热,百味杂陈。
&esp;&esp;想当年,他是存了私心,长子是他亲自教导长大,情分最深;幼子体弱多病,他平日最是怜爱。
&esp;&esp;算来算去,只剩下行四的谢立,筋骨强健,性子也沉静。
&esp;&esp;老将军便一狠心,把他扔去了暗卫营。
&esp;&esp;那暗卫营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是扒皮抽筋的阎王殿。
&esp;&esp;这些年,他不是没听说过,可他不愿意想,也不敢去问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esp;&esp;后来谢立长大,终年为皇家奔走四方,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esp;&esp;父子间愈发无话可说,情分淡得只剩下一个姓氏。
&esp;&esp;偏偏光耀门楣的殊荣,落在了这个最不与他亲近的儿子头上。那几个捧在手心里疼的,倒成了酒囊饭袋,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esp;&esp;老将军心里头像吃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还要磕头谢陛下。
&esp;&esp;李嗣宁抬手捏了捏眉心:“既已无事,都退下罢。”
&esp;&esp;众臣退出,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esp;&esp;李嗣宁在扶手上叩了两声,柳情从烛火照不到的帷帐后转了出来,手里是备好的金疮药与白绢。
&esp;&esp;他跪在龙椅前,捧起皇帝藏在袖中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清理伤口。
&esp;&esp;李嗣宁阖着眼,由他动作,直到绷带缠紧时,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秀致的眉眼上。
&esp;&esp;“你倒沉得住气。”
&esp;&esp;“臣一时失手,伤了陛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esp;&esp;李嗣宁哧地一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你非要跟朕争。朕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esp;&esp;柳情哂笑:“陛下错了,那一刺,臣是故意的。”
&esp;&esp;“又是这样!”
李嗣宁勃然变色,一掌拍在案上,“你就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气朕!七年了,整整七年,你对我总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柳宿明,你心里就不能有朕吗?”
&esp;&esp;“陛下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林相病重,陆、白两家倾覆,朝中能说话的全是陛下亲信,连边国都献土归降。这万里江山,不正合了陛下当年所愿吗?”
&esp;&esp;“柳宿明!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朕要的,从来只是与你携手共看这江山。”
&esp;&esp;“陛下若念旧情,做个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最好的成全了。”
&esp;&esp;李嗣宁向后仰倒,又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汁水沁出,酸里裹着苦。他咽下果肉,将掌中籽抖落在案上。
&esp;&esp;这盘葡萄,他想要多少有多少,唾手可得,可那因他而生的甜意,偏生半颗也求不来。
&esp;&esp;“呵,你几时能真心为朕着想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