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知道!我明白得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学够了温良恭俭让。这身圣人皮囊底下爬着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痴心妄念。柳宿明,我对你,早就失礼了,在每一个梦里。”
&esp;&esp;“你疯了!陆酌之,你真是疯了……”
&esp;&esp;“是!我早就疯魔了。自你头回踏进大理寺,从日光里走出来,我就疯了!夜里想着你领口透出的颈子疯,白日看着你捏笔的手指疯。连你客客气气唤我一声‘陆大人’,都够我含在嘴里咀嚼日,尝出蜜来。”
&esp;&esp;柳情望着他,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esp;&esp;这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生气的惨白。
&esp;&esp;他一直以为陆酌之是块捂不热的冰。
&esp;&esp;这些年,他对陆酌之好,陆酌之便淡淡应着;他冷着陆酌之,陆酌之便远远站着。
&esp;&esp;他想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不远不近,刚刚正好。
&esp;&esp;却没有想到,这层冰壳之下,藏着的居然是这样一团滚烫的情意。
&esp;&esp;可这情意太重了。
&esp;&esp;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esp;&esp;他想起林温珏,那个鲜活恣意的少年郎,已经化作一捧冰冷的骨灰。临死前,傻子居然还在笑,还说什么“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
&esp;&esp;是自己的爱,引来了那场灾祸,害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esp;&esp;他怕了。
&esp;&esp;真的怕了。
&esp;&esp;他的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一道催命符。谁沾上谁倒霉,谁挨上谁送命。
&esp;&esp;他不能再害人了。尤其是,不能再害眼前这个人。
&esp;&esp;柳情拂开对方肩头的落花,决绝道:“大人,宿明这颗心,早就残了,冷了,给不了你想要的爱。”
&esp;&esp;“给不了?是因为……林……温珏吗?你告诉我,是因为他,对不对?”
&esp;&esp;柳情避而不答:“陆大人身居要职,更该谨言慎行。今日您说的、做的,下官只当从未听过,也没看见。往后在衙门里碰见,还望大人以同僚之礼相待。”
&esp;&esp;陆酌之冷然一笑,目光投向廊下的山水盆景。
&esp;&esp;白石冷硬如坟,苔色枯寂似冢。跟他的心一般,死气沉沉。
&esp;&esp;许久,他低低地说:“好。”
&esp;&esp;一个字,千钧重。
&esp;&esp;“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如君所愿。”
&esp;&esp;柳情伏身一拜:“下官告退。”
&esp;&esp;然后,他走了,衣袂飘举,转瞬渺然。走得远远时,忽有一滴泪落下。
&esp;&esp;陆酌之自是没能瞧见。他喉头一甜,身子几欲栽倒。
&esp;&esp;偏这时,暗里伸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臂膀。
&esp;&esp;转头,正对上白郡公那双洞悉世情的眼。
&esp;&esp;只听他说:“酌之贤侄,我和你家老太爷是过命的交情。你为了个无情之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叫我这做叔伯的,心里头怎么过得去?”
&esp;&esp;陆酌之道:“世叔,你不必管我。他有情无情,也不是你一句话,说得算的。”
&esp;&esp;白郡公屏退左右,合了外门,叹道:“你这犟种!来,跟叔父到里屋吃杯热茶,定定神。”
&esp;&esp;陆酌之本想推拒,可此时心力交瘁,又被白郡公半扶半拉着,竟觉浑身乏力,木然地随他进了里屋。
&esp;&esp;廊下安静下来。只有一地细碎的白花,被风轻轻吹着,打着旋儿,渐渐散去了。
&esp;&esp;国公负气告御状
&esp;&esp;宁公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一路哭天抢地奔回府去,扯着亲爹的衣袖,放声大骂。
&esp;&esp;老父亲掂量了一下陆酌之的身份,十分为难。
&esp;&esp;宁公子一看亲爹指望不上,跺了脚,直闯宁国府,抱着国公爷的膝盖,把那陆酌之如何如何当众行凶、自己又如何无辜可怜,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
&esp;&esp;宁国公一听,这还了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立时换了朝服,闯到宫里头,捶着胸脯向他的皇帝外甥告起御状来。
&esp;&esp;龙椅上的李嗣宁,颇有耐心。他吃了两盅茶,嗑了半碟瓜子,又啜完一碗鸡汤,悠悠地听着宁国公的哭诉。
&esp;&esp;“说完了?国公爷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esp;&esp;宁国公吹胡子瞪眼:“老臣这脸都被人摁在地上踩了,还喝什么茶!气都气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