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纸上的字却像活过来似的,在他眼前扭来晃去,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像是柳情那双含笑的眉眼。
&esp;&esp;他丢下公文去端茶,刚抓起那釉面茶盏,里头茶汤便映出一段雪白的颈子,惊得他连壶带盖摔了个粉身碎骨。
&esp;&esp;他正弯腰去捡,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通报:
&esp;&esp;“下官柳宿明,销假归衙。”
&esp;&esp;陆酌之喜出望外,飞到桌前,又故作矜持地退开:“你……回来了?”
&esp;&esp;柳情迈进屋,先瞧见了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水渍:“怎么摔了杯子?我去叫人来收拾。”
&esp;&esp;“不必。”
陆酌之抬手叫住他,“留着吧,碎碎平安。”
&esp;&esp;柳情正觉他说话古怪,还想再问两句,从前在衙门里总爱黏着他的那个小书办,已经急吼吼地从旁边钻出来,一把拉过了他。
&esp;&esp;两人久别重逢,从江南溪河说到塞北烽火,浑忘了堂内还站着个面色渐沉的陆大人。
&esp;&esp;好容易等两人谈兴稍歇,陆酌之正要插话,却见周寺卿隔着廊窗招手:“柳宿明,来替我看看这份卷宗。”
&esp;&esp;柳情歉然一笑,快步随老寺卿去了。
&esp;&esp;陆酌之黯然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回了官帽的边缘。这些年,为了推拒老爷子塞过来的名门淑女,他跑去剃了个和尚头。
&esp;&esp;好在他底子壮实,气血旺,没多久就冒出一层发茬,摸上去还有点扎手。
&esp;&esp;只可惜,柳情那会儿正在城外过着神仙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错过了“陆大公子要出家当和尚”
这出轰动金陵的热闹大戏。
&esp;&esp;回了衙门,他也没那闲工夫去打听陈年旧八卦。
&esp;&esp;周寺卿正对着成山案卷哭爹喊娘,看到柳情,跟捡着救命稻草似的:“哎哟!宿明你可算来了!这两大筐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账……啊不,就需要你这种栋梁之材。”
&esp;&esp;柳情接了这烫手山芋,回到值房,头一桩案卷是长宁公主带发修行的清福观,其地皮归属起了纠纷。
&esp;&esp;那地是先帝年间,皇上母族宁家捐给朝廷的,宁家后人突然来讨要回去。
&esp;&esp;小书办咋舌:“宁家是穷疯了?先帝赏出去的地,也敢伸手要?”
&esp;&esp;柳情捏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仔细一琢磨,是了,宁家又不缺地,是缺个由头把公主从这清修地里捞出。
&esp;&esp;即便不能真助凤凰离了这囚笼,好歹也能借着迁移的名头,给她换个更舒适的金丝笼。
&esp;&esp;柳情心领神会,龙飞凤舞写了篇檄文,把宁家骂得狗血淋头:“尔等竟敢觊觎先帝所赐!今日敢索要地皮,明日莫非还要掘先帝陵寝?”
&esp;&esp;骂得痛快了,又笔锋一转,将宁家宅邸旁那座精巧的西园划入道观地界。
&esp;&esp;清福观前,两个年轻道姑正低头扫着落叶。
&esp;&esp;突然,圆脸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朝石阶下努努嘴。
&esp;&esp;柳情背着个竹篓,站在树下。篓里装着一捧青翠的莲蓬。
&esp;&esp;圆脸的道姑放下扫帚,上前说:“柳大人,您可是稀客呀。”
&esp;&esp;柳情有点意外:“许久没来,小师父还能认出我?”
&esp;&esp;道姑抿嘴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您和我们殿下生得一样好看,这样的容貌,任谁见了,都会忘不掉的。”
&esp;&esp;柳情从肩上卸下竹篓,递过去给她们看:“小师父谬赞了。得了些晚荷的嫩莲蓬,还劳小师父呈给殿下尝尝鲜。”
&esp;&esp;“呀!”
道姑接过竹篓,惊喜地睁大眼睛:“这时节还有这么水灵的莲蓬?我们殿下昨儿还念叨想尝口鲜藕呢。”
&esp;&esp;柳情笑道:“这有何难,明日我就送些鲜藕来。两位小师父想要什么胭脂水粉,在下也可顺路带来。”
&esp;&esp;圆脸道姑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人哪能用这些?”
&esp;&esp;“师姐昨儿还对着池水照影呢!”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鹅蛋脸道姑,突然插了一句嘴。
&esp;&esp;鹅蛋脸道姑羞得抱起竹篓,快步躲进屋内。没一会儿,她捧着个锦囊出来,往柳情手里一塞:“柳大人的莲蓬我们收下啦。这是我们殿下给您的回礼。”
&esp;&esp;柳情打开锦囊一瞧,里头是两枚银光灿然的长命锁,上头錾着“瓜瓞绵绵”
的吉祥纹样,是给初生婴孩准备的吉物。
&esp;&esp;他吓了一跳:“太贵重了,我哪能收这个?”
&esp;&esp;“您不收下的话,”
那道姑往前递了递锦囊,执拗地说,“明日我们殿下见了您送的鲜藕,也要吩咐我们原样退回的。”
&esp;&esp;柳情推辞不过,只好点头谢了。
&esp;&esp;秋日来得早,一泓红日,绿水接天。
&esp;&esp;柳情送了几日的藕,终于得了空,坐在画舫船头,膝头搭着本闲书。
&esp;&esp;这船不大,收拾得极雅致。水绿纱帐后头,设着一张填漆卧榻,案头是一只白釉瓶,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香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