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六王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眉头越拧越紧。
&esp;&esp;那连绵不绝的铃声,像有根针在他脑仁里不停地钻。
&esp;&esp;他忍无可忍,猛一拍石桌,喝道:“别摇了!本王头都疼了。”
&esp;&esp;柳情故作不解,两指夹着铃铛,又是悠悠一晃:“王爷昨日命人给每只狗都系上这铃铛,怎的今日就听不得了?”
&esp;&esp;“那能一样吗!”
六王爷白他一眼,“狗儿摇铃,那是活泼可爱,听着喜庆。你摇这铃……哼,简直是魔音灌耳,折磨本王耳朵的!”
&esp;&esp;“如果是世子爷摇的铃铛,王爷听着,还会觉得讨厌吗?”
&esp;&esp;六王爷被戳中了痛处,眸色沉了下来:“柳宿明,你也敢来打趣我!是不是皇兄让你来做说客的?我都明白,两国邦交,大局为重,哪有让两个男子联姻的道理。”
&esp;&esp;柳情放下铃铛,神色认真起来:“皇上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王爷,宿明今日不想同您讲什么家国大义、是非道理。”
&esp;&esp;他迎着六王爷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我只问一句——您对世子爷,是非他不可吗?哪怕他并非世人口中的良人,这段情缘也注定坎坷难行,您也认定他?”
&esp;&esp;六王爷神色间显出几分仓皇,目光闪烁,似有动摇。
&esp;&esp;柳情见状,继续道:“世子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屡次设局刁难,甚至欲除之后快。平心而论,他的人品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esp;&esp;“况且,以世子的性情,他绝无可能长久留居我国,到头来,只能是王爷您一味迁就,随他远赴异域,远离故土。”
&esp;&esp;“我在想,王爷您这样骄纵肆意惯了,若是日后身处异国他乡,习俗不同,又举目无亲,到时候,您受了委屈,该向谁说呢?”
&esp;&esp;六王爷静静地听着,忽然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抓起榻上那束铃铛,扔到地上,一顿胡踢乱砸。
&esp;&esp;“柳宿明,你……你明明只有一颗心,却要把它掰作好几瓣,一瓣给了皇兄,一瓣给了林相,现在还舍得掰下一小瓣,来关心我?”
&esp;&esp;柳情闻声,整个人蓦地一僵。
&esp;&esp;这话……何其熟悉。
&esp;&esp;几乎与记忆深处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esp;&esp;当年,那个与他同甘共苦却反目成仇的同科郑书宴,也曾用着苦涩的语气,嘶声质问过他:
&esp;&esp;“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
&esp;&esp;“我倾心于你,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esp;&esp;而如今,眼前这位六王爷,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天真的面孔,竟也说着近乎相同的话。
&esp;&esp;但终究是不同的。
&esp;&esp;他想,以这位王爷的简单心性,大约也不会存心骗自己。
&esp;&esp;于是,他略定了定心神,坦然抬眼。
&esp;&esp;“下官只是见着了,放在了心上,就忍不住要管一管。王爷若觉得烦,就当是我多事了吧。”
&esp;&esp;六王爷眼神透出几分狠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吼了出来:“好!柳宿明,你说得对!本王就是觉得你烦!烦透了!以后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不许再管!听见没有?!”
&esp;&esp;随即,他看也不看柳情,牵了条细犬,径自出门。
&esp;&esp;没过多久,金陵城最热闹的酒楼里,正喝酒划拳的客人全听见地板被踩得咚咚山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杀了上来。
&esp;&esp;六王爷把怀里那只细犬,往柜台前一拴,那畜生趴在当堂,吐着舌头哈气。
&esp;&esp;掌柜小跑迎上,虾着腰打秋千:“呦!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
&esp;&esp;六王爷从柜台拈了颗腌梅子,丢进嘴里:“少跟本王扯闲话,林二他钻哪个狗窝里挺尸呢?”
&esp;&esp;掌柜缩着脖子,指向二楼:“林二爷醉得快不认识爹娘了。”
&esp;&esp;话刚说完,六王爷踩着吱呀乱叫的木梯冲上楼。
&esp;&esp;林温珏瘫在门边毡毯上,四仰八叉。桌上糟鹅掌啃得七零八落,地下滚着三四个空酒壶。
&esp;&esp;六王爷皱了鼻尖,劈手夺过酒壶,浇在他头上。
&esp;&esp;“我说这几日怎么找不到你,合着是躲在这儿,当起缩头乌龟啊。”
&esp;&esp;林温珏一个激灵,嘿嘿傻笑起来:“你那旧相好千里送上门来,你自然春风得意。哪像我……”
&esp;&esp;六王爷气笑了,抬脚踢开个挡路的空酒壶,挨着他坐下:“瞧你这点出息。金陵城里俊俏公子一抓一大把,你偏抱着根捞不着的骨头淌哈喇子?”
&esp;&esp;“你懂什么,那些粉头小倌,哪个比得上我的好情儿半根手指头……”
&esp;&esp;噗地一声,六王爷把嚼得没味的腌梅子吐在地上:“是是是,你的柳宿明是天仙下凡。可人家龙床上滚得,你大哥榻上睡得,你这冤大头却连口汤都捞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