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夜里,他听她的呼吸,闻她的气味,并没有触碰她的皮肤,也能感知到她肌肤的柔软温暖。
一切都与每日与他相伴的尸。体不同。
不净奴盯着她,缓慢的坐起身,匕首就在他的手袖之中,他又攥住了这把染满了鲜血的人面匕首,片晌,他却下了床榻,推门出去。
直到离开这间屋子,关上了屋门,不净奴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才层层减缓。
没人教过他,也没人与他真切相处过,他并不知晓,这种情绪叫做不适应。
待在尸。体堆里于他而言是最舒心的,比过去和天子其他的死士待在一处时,都更要舒心。
虽都是自小养起来的死士,可不净奴与其他的死士不同,他从未与人接触过,没读过书,认字还是天子觉他不会写字,不方便,才教他认了个大概。
不净奴是把好刀,幼时开始便因满身天赋,被选中跟最严厉的师傅练就满身武力技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便从未恐慌过。
被他砍断了脑袋的官员在院子里到处跑,不净奴当时看着,只觉得人与鸡并无差别。
身子像青蛙,被拽起脑袋的时候像鸡,尖叫的声音像凄厉的猫,哀求的音调像狗,血喷了他满脸,他面无表情。
杀人的时候,他总是没有表情,见了他的,都痛骂他是恶鬼。
恶鬼。
不净奴常想,他大概便是恶鬼。
比起活人,与死人待在一起更舒心,人世间不是常说人死后会变成鬼么?
他大概就是鬼。
活着的鬼。
不论哪里都不像人。
在死人堆里躺久了的时候更这样觉得,他在尸堆里躺着,盯着死人的眼睛看许久,醒过来的时候,常常分不清。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只有被大人叫不净奴的时候,他知晓自己又要去杀人了,可他究竟是谁,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究竟是谁?
盯着铜镜的时候,与尸。体的眼睛对上视线的时候,在水面上看到他自己的脸的时候。。。。。。
他究竟是谁?
他是恶鬼。
该下地狱的恶鬼。
活着的人都是这样骂他的。
可他们,距离变成鬼,也只是一步之遥,只要他的匕首轻轻一划,这些人便会下地狱来一起陪他。
夏萩身上的香味是如此鲜明的,有意无意的告知了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不净奴本在沐浴,可他又在水面上看到他自己的脸了。
美?
这张扭曲,恐怖,宛若恶鬼一般的脸,究竟好看在何处。
他一声不吭,拿着匕首往水里扎去,大捧大捧的水花砸到他的脸上,微微温热,与人喷洒上来的血相同。
偶尔,他分不清水与血。
他早已经分不清了。
杯子里在喝的,是水还是血,沐浴的时候,泡着的是血吗。
不净奴在他眼中的‘血泊’里沐浴,低下头,自己的脸也是一片猩红。
跟刚被他砍了头的人差不多。
人死了,离他就近了。
萩娘离他太远了。
方才闻到她的香味,让他如此不适应的原因,便是因此——
不净奴静静的擦干了身体,又穿上衣衫,他不知晓自己身上的气味如何祛除,他是恶鬼,与死。尸相同,身上必定有永远无法消散的尸。臭。
不净奴回到屋里,他站在妆台前擦香膏。
这个味道也不对。
还是没办法离萩娘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