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练还在琢磨,忽而她想起一件事,眼神停住了。“柳阿姊!”
“她说过,她擅长画死人。”
她回头看向李猊,眼里闪闪发光。“快,回去找到柳阿姊,我有话要问她。”
“你呢?”
李猊低头看。“月黑风高,禁军随时会过来巡逻,你就自己在这里待着?”
“又如何。”
韦练叉腰,那身仵作的麻布衣裳与她纤尘不染的脸并不十分相称,他知道她有一万个主意可以全身而退,可此时此刻,他一步都不想离开。这突如其来的慵懒让他心惊,手无意间攥住腰间佩刀,咬牙点了点头,就预备着离开。“等等。”
韦练拽住他袖口,李猊立即转身把她腰拢住,在唇上叼了一下。这亲吻带着狠意,分不清是怜爱还是忿恨。接着他果真走了,韦练在夜色中等了片刻,等脸上灼烧般的烫意褪去,才凝神去注视那片废墟。废墟里,一尊通体金黄的佛像正闪着暗光。她走过去,将佛像从瓦砾堆里捡起来,掸掉上面的灰尘,仔细检视。果然,佛头有血迹,过了些时日新鲜的血已变为暗红。佛手上拿着金刚杵,正是“百花杀”
所尊奉的西凉旧像。她将佛像翻到背后,瞧见一行小字刻在佛身莲花座上,如若不注意会以为是花纹而已。在瞧见那行字之后,韦练再次感觉到心头熟悉的凉意。“断指迎佛祖,毁面见如来。”
又是这句诗。她把佛像放在手掌心,思绪乱飞之际,颈边抵上冰凉的剑刃。“你方才便发觉我在,为何要将李猊支走。”
背后的人声音冰冷。“还是说,你怕我为灭口将他也杀了。”
韦练把佛像放在瓦砾上,唇边泛起微笑。“柳娘。““你很聪慧,聪慧到借旁人的刀将仇人都杀了,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韦练低头与佛像对视,盘腿坐在瓦砾堆上,像在自言自语,眼神里是少见的天真。“倘若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像我一样有什么好?”
柳娘声音很淡漠。“恨的人死了,爱的人也死了。”
“但你不后悔。”
韦练眼睫眨动,佛像上凝结着夜间露水,像缓缓淌下泪珠。“给探花丹药的时候,你便知道了他终有一日定会背叛你,故而,你对解药的事只字未提。探花那日激怒县主、县主一怒之下会杀他,他则以为自己可以复活,于是在约定时间内让他阿兄去打晕公主将尸体带走,这样他便可以与你长相厮守,这些事,你都知道。但他不知道你已经不要他了,被县主杀死便是他最后的归宿。”
“但县主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
柳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韦练笑着点头。“《骷髅幻戏图》。”
“从前我在平康坊见过,有种特制的墨在日光照射下才会显形。那副画有双层,平时看不过是普通的仕女图,抑或是春宫画。但在强光之下,盖在最上层的颜料变浅,下层的画便显露出来。乍一看,便是由红颜变为枯骨。再加上光明镜的幻光照在画上,便给骷髅安上了探花的头。”
“你预先将县主卧房内的画换成特制的画,就在出事之前不久。秋日午时乃是一年之中光芒最盛,你算好时辰,知道那天县主定会杀他。你甚至算好了县主会用金佛砸他,因为……县主也是‘百花杀’的信徒。”
“而在县主‘砸死’探花之后,处于杀人的恐惧之中,正是心神最不宁的时候。此时她对镜梳妆,瞧见墙上的红颜变为枯骨,又浮现探花的脸,便以为是冤魂索命,惊骇而死。”
“不过,县主原本怀有身孕,此事,你可知道。”
韦练仍旧没有回头。“我不知。”
柳娘声音有了些许波动。“对。这便是你在两人死后、没有销声匿迹却主动出来被我与李猊撞见的原因。你在清河县主死后听闻府上封锁了县主死讯,才晓得县主之死没有那么简单。之后你听闻她腹中怀有孩子,且腹部有刀伤,便知道除了你,其实还有其他人想害她。”
“那是在县主气绝身亡之后,‘白大人’从密道出现。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带着探花的尸体直接离开。不知为何他却又向县主下手。他是久经训练的刺客,不会看不出县主已死。既然人已死,补刀的原因要么是为探花报仇,要么,是有人要他这么做。现在他咬舌自尽了,或许这才是他给阿弟所谋求的‘清白’。”
柳娘不说话了。而韦练在废墟上端坐,稳如磐石。“这盘棋之后,或许你也只是那个人借来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