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因为接得太急,倒显得像他很期待这件事会生似的。
进门前,辛远还很担心,老板会用什么眼神看待两个深夜来开房的男人。
但老板显然见过太多,看都没看他俩一眼,打游戏的间隙中抽空开口,“我们这边只剩大床房了啊,空调坏了还没修好,住不住?”
“住。”
项逐回。
“楼上4o2,有身份证4o,没身份证5o,钥匙在抽屉里,付了钱自己过来找。”
辛远想拿出手机扫码,被项逐制止。
“我还有现金,不用你付。”
项逐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两张二十,一张五块的纸币,又从口袋里找到五枚一元硬币,放在收银台上,累成一座很矮的山。
这一些列动作进行的很快,但辛远还是看到项逐眼中一闪而过的窘迫,和那天在医院看清缴费单时的神情一样,是辛远曾经最熟悉的窘迫。
那是辛远六年级毕业前,学校组织拍毕业合照,班主任提议大家统一买白色立领衫,何夜知道后说一张破照片而已,有什么必要搞这么正式。
拍照那天,全班一共63个人,他站在最后排的角落,穿着唯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
照片很早前就丢了,但辛远一直记得,那件立领衫要5o元。
和他那为数不多,又想用力护住的尊严一样贵。
老板是个实诚人,给他们开的确实是间名副其实的大床房,进了门只有大床和房,连房顶的灯都有随时掉下来的风险。
墙上有个看起来工龄最少二十年的窗户,站在窗边还能闻见楼下鸡蛋灌饼的香气。
项逐锁好窗户,拉上窗帘,转头下楼去买洗漱用品,回来时又顺手带了两份饼。
“吃点垫垫肚子吧,你的那份没放辣也没放葱。”
不久前,辛远还坐在五星酒店的宴厅里,席间摆着各种珍贵野味,但在一句句虚假的客套话中,辛远腻的一口也没吃下。
虽然这份鸡蛋灌饼油很大,辛远还是一口气吃了大半个。
吃了夜宵,身上多少有了点热乎气,但四面漏风的屋子还是很冷。
两个人的头都湿漉漉的,项逐无奈道:“这屋子太冷了,我先去冲个澡,给你存点热气,等暖和一点你再进去洗,不然容易冻着你。”
辛远在改名姓辛之前,一直叫贺远。
不是因为素未谋面过的父亲姓贺,而是社区上门抓何夜登记新生儿信息那天,何夜一如既往的喝多了,登记员也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什么,随手写了个何的谐音上去,正式开启了贺远草率的一生。
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辛远其实不习惯,也没有被人照顾的机会。
遇见项逐的这段日子,从前缺失的体验像是在一夕之间被弥补回来,让辛远觉得胸口都快要被这些关心涨满。
像眼下这种时刻,辛远其实又已经忍不住要说:项逐,你可以不用这么照顾我,不要对我这么好。
但是转念又想到,也许项逐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特别的事。
毕竟项逐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有幸离得近了一点,所以也沾到一点点他的好。
床边堆着项逐的外衣,隔在房间和厕所的门很单薄,所以辛远连项逐挤洗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但很快的,当步骤刚进行到打泡沫这一步时,房间的灯毫无预兆地熄灭,四周瞬时陷入黑暗。
辛远懵了一瞬,试图去找手机,然而还未摁亮屏幕,走廊外忽而响起一声尖叫,紧跟着,又传来东西哐当坠地的闷响。
辛远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砸中,思绪还一片混乱,身体已经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门外的声音只响了几秒,辛远脑海的杂音却越来越响。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跟着母亲住进好不容易找到新的住处,只是日子没有安定几天,便又有人找上门来,那些人一边骂着他母亲是不知廉耻的小三,一边疯狂砸着家中的东西。
每一次,辛远都会被母亲锁在漆黑一片的衣柜里,让他闭上嘴不要出声。
但那一次,母亲大概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一群女人骂完打完后,紧跟着又来了另一波人。
辛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很多男人的声音,紧跟着是母亲一声惨叫,接着是无尽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