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融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
考试这么累的吗?
蔺瞻熟睡之时,苏玉融甚至让下人进去看过几次,探一探鼻息,见他还活着,苏玉融松了一口气。
蔺瞻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晌午,有小厮端着铜盆上前,“七公子快洗漱吧,外面准备了吃的。”
不用他说,蔺瞻已经闻到香味了,独属于嫂嫂手艺的味道。
“嫂嫂呢?”
下人说:“夫人去吕府了。”
苏玉融这个人很老实,也很谨慎,小叔子在,她就出门,绝不会让任何能落人口舌的由头出现。
蔺瞻无言,站起身。
他洗漱一番,推开门出去,桌上放着鸡丝粥,还有糖饼,素煎儿……
都还是热的,下人说,夫人一直叫灶上温着,这样七公子一醒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蔺瞻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筷子便开始埋头苦吃。
歇了没几日,他便又回书院了,接下来还有别的考试,不能有一日懈怠。
……
今年各地都有雨水增多的情况,栗城是最严重的一个。
蔺檀来到此地已一月有余。
他弯腰将裤脚高高卷起,外袍衣摆也掖进腰带里,天边好似蒙着一层网,乌云低垂,栗城的雨,从他到来那日,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大半个月,雨水淹了庄稼,没了房屋,百姓流离失所,官府束手无策。
蔺檀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细密的雨水沿着斗笠边缘淌成不间断的水帘,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青年脸颊消瘦,鬓边甚至长了几根白发,唯有那双眼睛,因日夜悬心而愈发分外锐利清明。
身后的人焦急说道:“大人,若在此处开挖引河,万一控制不住,下游三村恐遭灭顶之灾啊!”
一位州官忧心忡忡,开口劝说。
蔺檀转头看向他,声音沉稳而坚定,语气不容置喙,“正面堤坝承受压力已近极限,若不分流,一旦溃决,淹的何止是三村?届时整个栗城乃至下游府县都将不保。传我令下去即刻执行,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千刀万剐也好,绝不连累诸位。”
州官神情犹豫,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下去照办。
蔺檀指挥工人们紧急开渠引流,他守在河道旁,与底下的人同吃同住,即便到了深夜,大家都休息了,蔺檀也在一遍遍地顺着河道勘察,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部分洪峰被分走,保住了岌岌可危的主干堤坝,大水没有肆虐而下,那三个村庄的人也早就被蔺檀疏散走了,就算决堤,也能尽量将伤亡控制到最小。
雨断断续续,偶尔也有停的时候,众人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蔺檀连着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硬是被下属们架着回到住处,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就设在不远处,能方便看到堤坝附近的状况。
棚子里陈设简陋,桌案上铺满了河工图纸与各地水情急报。
蔺檀走进棚子,只是换下了湿透的鞋袜,连衣服都没脱,躺在临时搭起的小榻上沉沉睡下,几乎是头一沾枕,人便没有意识了。
他睡得昏沉,枕头是苏玉融做的,里面塞满了决明子,有清肝明目的功效,苏玉融说他在外奔波,这枕头有助于舒缓,可以让他睡得好一些。
蔺檀挨着软枕,便觉得好像闻到了妻子身上的味道。
在雁北成婚后的那两个月,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那时他只是小小的县令,俸禄并不算高,他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多,县衙的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谁家的耕牛踩坏了谁家的地,谁家的小孩偷了谁家的瓜这样子啦,但是对百姓而言,却都是大事,他必须认真、公道地处理。
蔺檀有时候累了,回到家,苏玉融坐在榻上,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揽住她,枕着妻子柔软的双腿入眠。
想她了。
很想她。
蔺檀梦里面都是苏玉融,不知道她这一个多月来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他不在,她会不会觉得闷,觉得无聊。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想着他,念着他。
长期的忧劳让蔺檀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敢放松,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只睡了一个时辰,一种难以言喻的,源于本能的警觉将他从浅眠中猛地拽出。
棚子外,雨声似乎小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太静了,静得反常,连往日喧嚣的蛙鸣虫嘶都消失了。
蔺檀猛地坐起,穿上鞋袜,快步冲出棚子,望着深渊一般黑沉沉的江水,凝神倾听。
除了残余的雨滴声,远处河道方向,似乎传来持续的闷响。
“不好!”
他神情一变,这声音是堤基出现渗漏甚至翻沙鼓水的征兆,蔺檀立刻抓起放在架子上的蓑衣斗笠,披上便往外冲。
“大人,万万不可!”
一直守在外间不敢深睡的老仆闻声,连忙冲上前拦住他,“外面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路滑难行!便是真有险情,也得等天亮后再去啊,这般冒然前往,太危险了!”
蔺檀脚下未停,戴好斗笠便冲出去,“险情不等人,若因片刻迟疑而酿成溃堤大祸,我万死难赎其罪。”
他提着风灯,转头便扎进了浓稠的雨夜里。
堤岸上情况比想象中要更糟糕,连日暴雨冲刷,土质早就松软泥泞,蔺檀艰难前行,借着微弱的灯光摸索着,他已经将地形图背得烂熟于心,顺着河道迅速判断出最有可能出险的地方,几名亲随护卫紧跟其后,神情紧张。
“是这里。”
蔺檀指着前方,“快,先将漏洞堵住。”
“熙晏……”
另一名工部的宋主事走上前,“怎么样了?”
宋主事已年过五旬,因担忧险情,也带着人从另一方向巡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