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蔺瞻长身玉立,静候在一旁,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直缀长袍,衣料素净,并无繁复纹饰,唯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丛疏竹。
少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挽起,几缕碎发随风拂过他光洁的额头与脸颊,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牵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周身便弥漫开一种泛着书卷香的少年气息。
苏玉融恍然一下,她见过太多小叔子孤冷疏离的模样,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心冷情,但此刻,蔺瞻站在面前,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秀气清贵,仿佛数日前,那个在黑夜里用砚台将狂徒开瓢的狠厉少年,只是苏玉融的错觉。
“小叔?”
苏玉融愕然,忙从牛车上下来,“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蔺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言简意赅:“与你同去栗城。”
“同去?”
苏玉融更是吃惊,立刻拒绝,“这如何使得,你不要胡闹,快些回去!”
“并非胡闹。”
蔺瞻语气平淡,“我已决定好,也与三叔他们说过了。”
压根没说,他只说自己要去山里读书,清静,蔺三爷不疑有他,欣然答应,如今蔺檀死了,族中自然把刚考中解元的蔺瞻当宝贝供着,盼他最好考个状元,能光耀门楣。
顺便走之前,蔺瞻还从蔺三爷那儿弄了许多钱财过来,够挥霍一路了。
“你怎知我要去栗城?”
蔺瞻倒也坦然,直视她:“那日你与五嫂在院中话别,我听见了。”
“你……”
苏玉融一时气结,她稳了稳心神,试图以长辈的口吻劝导,“七弟,你莫要任性,你还要考试呢,哪能奔波劳累,你如今是新科解元,前程似锦,接下来的考试何等紧要!还不快回去好生读书!”
她自觉这番话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苏玉融虽然已不是蔺家的媳妇,但蔺瞻在她眼里,仍然是她丈夫的弟弟,虽然这小叔子曾经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苏玉融只当没听过。
丈夫去世后,她看待小叔子,便越发觉得,他像是丈夫留下的一个遗物,她需要好好照看,那点作为嫂子的责任感又在作祟,心道绝不能任由小叔子胡来。
蔺瞻却说:“在哪儿读书都一样,过完年再回京考试就可以了。”
苏玉融语塞,真是同这些会读书的说不到一处去。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既叫过我一声嫂嫂,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荒废了学业,不然……不然你兄长泉下有知,定要责怪我未曾替他看顾好你。”
她将亡夫搬出来,小叔子不听她的话,但总得顾及他亲哥的面子。
蔺瞻闻言却笑了声。
他在心中冷嗤,蔺檀若真泉下有知,怕不是要托梦,先将他这个对寡嫂存了悖逆之心的弟弟骂一顿,哪还顾得上什么学业前程。
蔺瞻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与苏玉融的距离,“嫂嫂,你忘了,你已与我兄长和离,你不再是蔺家妇,我的前程学业,自然无需你承担任何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急又气却说不出话的模样,继续道:“至于兄长……他若在天有灵,见到你孤身一人,才是真的无法安息。”
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苏玉融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赶牛车的老汉正停在不远处,目光探究打量,少年还好,气定神闲,就是那丫头,脸红脖子粗,像是在生气。
哎哟,小两口怕不是分开太久了,积攒了些怨气,一见面就争吵,他忍不住开口,“小夫妻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莫吵吵。”
苏玉融一听,脸更是涨得通红,想起还没付钱,便顾不上一旁的蔺瞻,走过去拿出一串铜板递给老汉,“阿公,多谢你载我。”
“和和气气的,不吵架。”
她忙解释,“不是的,我们不是夫妻……”
老汉露出那种“我懂我懂”
的神情,摆摆手,驾着牛车远去了。
苏玉融叹了声气,回头,“你快回去吧,前程为重。”
蔺瞻却并未如她所愿转身离去,他抿了抿唇,嘴角忽而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前程?”
他低声呢喃,“嫂嫂以为,我这样的人,真有什么前程可言么?”
苏玉融一愣,“什么?”
他转回头,目光幽怨地看着她,语气是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家何曾有过我的立足之地呢?从小到大,我就像一块令人嫌恶的抹布,母亲不喜欢我,她去世后,我被孙家丢回来,我以为我会有亲人,会被疼爱,可是族人视我为不详之物,父亲只巴不得我死,若非兄长力保,我早已被沉了塘,尸骨无存了。”
他顿了顿,尾音轻颤,却又迅速被他压下,更显得少年隐忍委屈,“兄长在时,府中于我尚有一隅可暂避风雨。如今兄长走了,偌大的蔺府,不过是个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牢笼,而我只是一个能为他们挣来荣耀的傀儡罢了。谁会在意我心中所想,又有谁关心我是冷是暖?”
蔺瞻抬起眼,直直望向苏玉融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孤苦无依的身影。
“嫂嫂,你别生气。”
他声音放得更轻,“我回去便是,反正……被人推来搡去,我也早已习惯了。”
说完,他竟真的迈开步子,作势欲走,那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等等!”
苏玉融几乎是脱口而出。
蔺瞻的脚步应声而停,却没有立刻回头。
苏玉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向来是个心软的人,长这么大都没同人放过几句狠话,方才小叔子的那些话,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锥子般敲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