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经过整整半个时辰调度,散乱舰船才勉强收拢出一道完整战列。
定海号居于整条阵线正中坐镇,左右两侧舰船依次分列排布,受限于两百步的雾中视距,船距宽窄不一,扭曲的长列已是当下能摆出的极限结阵状态。
卫长风举起千里镜远眺对岸雾区,雾气缓缓散开,成片桅杆轮廓清晰浮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粗略清点总数不下二十二艘。
“中军主桅悬挂七省号旗,德·鲁伊特亲自坐镇主力。”
旗牌官上前低声禀报。
卫长风放下手中千里镜,当即传令调整阵型。
“全舰左舵,拉开初始接战距离,全军静待旗舰炮令统一齐射,任何舰船不得私自开火。”
传令号炮响起,各舰鼓声次第顺着海面传开,两国战列隔着薄雾平行同步航进。
北风持续吹拂海面,荷舰始终占住上风方位,敌我之间的距离不断持续缩减: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八十步。
下层炮甲板终日燥热闷浊,所有炮手尽数赤膊作业,反复装填的高温将通膛铁钎灼得通红。
炮长俯身贴紧瞄准仪,一刻不停锁定不断逼近的荷舰轮廓,火绳悬置炮门旁随时待命,自上而下的传令顺着传声筒层层传递:“预备——放!”
定海号左舷四十二磅重炮集体迸轰鸣,巨舰难以抵消巨大后坐力,在海面横移半尺,浓烈炮烟顺着炮窗倒灌进舱室,呛得所有人不停咳嗽,整艘舰船的木质构架,随之持续震颤。
中军、左翼、右翼舰船紧随其后次第开火,两百余门火炮叠加出轰鸣,反复震荡海面,绝大多数炮弹坠入海中激起丈高水柱,雾中断续传来木质崩裂的闷响,没人能分清中弹敌船的具体位置。
荷军回击节奏稍慢,但阵列火力协同度远胜唐军,二十余艘战舰舷炮同步喷出白烟,数百枚实心弹铺天盖地朝唐军舰队压来。
扬威号后桅再次不幸遭链弹重创,上半截桅帆轰然坠落炮甲板,飞溅碎木当场夺走两名炮手性命。
“扬威号立刻撤出战列,右翼振威号全上前填补阵位,战列不许空缺。”
振威号扯满船帆火补位,阵线短暂凹陷一瞬后迅复原,海峡之内往复不休的炮战就此彻底拉开。
厚重硝烟锁死海面视野,各舰仅凭鼓点、炮声、号炮维系阵型不乱。
定海号船甲最厚、火炮威力最强,一百八十步射程之内,足以击穿荷军三级舰船舷甲,荷军前卫舰连续两轮受创,舷侧破开数道大洞,进水倾斜,只得脱离战列自保。
七省号艉楼上,德·鲁伊特持镜眺望海面,唐军能在浓雾里收拢完整舰阵,完全出他此前预估。
他抬手示意传令兵敲动战鼓,中军所有舰船同步调转炮口,尽数对准定海号水线位置校准。
三轮交火结束,定海号遍体伤痕。
艏楼被炮弹轰出两处破洞,艉楼所有栏架尽数损毁,两名传令兵遭碎木重创阵亡。
水线位置虽有数炮弹命中,船壳仅仅向内凹陷一块,并未被彻底击穿。
甲板木屑漫天纷飞,卫长风目光直视前方不断逼近的荷军阵列,直接下达推进指令:“全军向前推进,将接战距离压缩至一百五十步。”
传令号炮一响,整条阵线稳步向前压进,敌我距离拉近后火炮命中率大幅提升,飞溅弹片、碎木造成前线炮手持续伤亡。
绥远号舷侧被灼烧出两处破洞,航折损大半,滞留右翼阵尾;唐军一艘四级舰水线击穿,兵丁一边堵漏一边还击,舰体持续倾斜,前线近两成炮手负伤退场。
荷军同样战损严重,最左翼一艘四级舰瘫痪失能,中军三级舰桅帆损毁,阻塞后续舰船航路,阵列局部紊乱。
双方舰船体量差距悬殊,荷军二十二艘主力战船,数舰受损不影响整体战列;唐军仅有十二艘战船,任一空缺皆难以弥补。
巳时二刻,双方高强度炮战,已经持续两刻钟。
风向转为西北,荷军彻底锁死上风优势。
德·鲁伊特调度全军变更战术,前卫三艘舰船向前逼压唐阵左翼,中军向南缓缓推移,意在将唐军逼入南岸浅滩合围。
卫长风一眼看穿对方图谋,当即传令:“左翼全队满帆,向北抢风突进!”
两声号炮传令,左翼舰船全扯起前帆斜切向北。
广济号抢风迟缓,遭荷军前卫链弹切断帆边,突进之势顿挫,抢风战术落空,上风权彻底落入荷军掌控。
占住上风的荷军,可随意调控交战距离,德·鲁伊特下令全线压近,两军距离压缩至一百二十步。
此射程内,荷军二十四磅炮可破唐军三级舰甲,霰弹、实心弹交叉覆盖甲板,让唐军炮手伤亡陡然激增。
右翼阵线最先承压过载,最外侧靖海号连续两轮中弹,舷侧三洞进水,底舱积水漫及脚踝,堵漏作业无力止损。
“将军!右翼撑不住了,是否撤退重整?”
大副高声请示。
林坤直视定海号主桅,紧盯荷军中机动向,九艘荷舰炮口同步瞄准定海号左舷水线,集火态势一目了然。
“敌欲集中火力,凿穿我旗舰水线!单点持续轰击,一级舰甲亦难承受!右满舵,切入旗舰左舷弹道!全!”
“将军万万不可,此举会遮挡旗舰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