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尽力做到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而且,就算奥赫托克女士真的忍受不住被控制的痛苦而自杀身亡,有很大的概率,她的自杀不会成功。以光明复苏会对她的看重,他们会不折手段地把她救回来。
估计奥赫托克女士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
她连死都不是自由的。
云深还明白了一点,奥赫托克女士身边并没有一个真正值得她信任的人。她的那个贴身男仆,据说受了她的救命之恩,她平日里也十分倚重他,云深原本以为她是信任这个男仆的。但通过她刚刚的这些表现,云深忽然知道,其实她不相信任何人。
云深假设,奥赫托克女士不是孤身在对抗光明复苏会,必然有股势力站在她这一边,这是她的底气。她因此会在光明复苏会不曾注意的细节上加入自己的小心思,比如说修改了整个老宅的装修风格。以她的交际圈,最容易成为她和那股势力联络人的便是男仆修雷。但她好像不是很信任修雷,由此能看出她也不是很信任那股势力。
她并没有一个可靠的盟友。
云深沉默了下来。看上去就好像他还在思索奥赫托克女士的话。
但其实云深已经想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目前已经知道光明复苏会和光政部暗中达成了共识,所以贴身男仆所牵扯出的那股势力肯定不是光政部。那会是异端惩戒所吗?应该也不是,黑暗使臣们在娜比亚城得到礼遇,异端惩戒所竟然没有说什么,可见异端惩戒所也和光明复苏会达成了某种共识。那还有什么势力,神明之音?
云深忽然想到了什么。
关于奥赫托克女士的调查档案,总有什么是被忽略掉的,那就是她的生父。她的生母是麦基家族的人,那生父呢?人们总会下意识忽略这个。但如果她的生父有些来历,并且他早就在暗中联系了她,那么理论上父女俩是可以瞒过他人进行合作的。
云深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暗中和奥赫托克女士合作的那个人是她的生父,她也没有完全相信他们。她没有投靠任何人,没有和任何人站在一边。她只是在两派势力之间走着钢丝。这位女士有着远一般人的防备心啊。
云深忽然从灵府中取出了一套喝茶的工具。
在奥赫托克女士看来,就是云深这个普通人,忽然变出了一套茶具。这个普通人身上有储物戒?但是普通人能打开储物戒吗?还是说这是一项最新的研究技术?
不等这位女士细想,茶壶就飘浮起来、停在了半空中。盖子自己打开了,茶壶里面是空的,云深用灵气化水,于是茶壶里的水面慢慢上升。然后云深的指尖冒出一股火焰,火焰包裹着茶壶,温度逐渐升高,很快茶壶中含有灵气的水就沸腾了起来。
奥赫托克女士的面色只在最开始有些变化,很快就重新镇定了下来。她的魔法天赋并不差——事实上不仅不差,还称得上非常好——只是人们总会关注她的容貌胜过其他,只要她有一张完美的脸,娜比亚城中的人好像从不在意她的魔法是否高明。
她当初之所以同意嫁给奥赫托克,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了某些人的暗示,他们把这场姻缘夸成了不起的好姻缘,是私生女能得到的最好姻缘。他们想要让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平平无奇,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就会结婚,和娜比亚城中的其他淑女一样。但他们又不想她因为婚姻获得某种不可控的力量,所以他们选中了日渐没落的奥赫托克。
她看似别无选择,但其实她对这场婚姻并不排斥。
苦中作乐地想,这场婚姻绝非一无是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奥赫托克是一个老派姓氏,虽然连着几代都没出过人才,这个家族已经没落了,但还有一些底蕴。当她出嫁了,至少在老宅之中,为着所谓的丈夫的脸面,情人们没法来去自如,她可以获得短暂的自由。而一个废物的丈夫只会关心妻子是否美丽依旧,不会在意其他。她可以把时间消磨在奥赫托克的藏书室里,因此偷偷学会一些不被允许接触的高深魔法。
凭着奥赫托克女士的魔法能力,她感知到的云深确实就是一个普通人,因为他的身上没有出现任何魔法波动。那么这些水啊火啊的,究竟是因什么而出现的?还是说这个佩戴着奇怪领结的年轻人,他已经达到了法神的层次,所以她无法探知他了?
无论是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奥赫托克女士知道,云深不好得罪。
事情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奥赫托克女士苦中作乐地想。
泡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奥赫托克女士面前,然后自己拿起了另一杯。云深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态度友好地说:“女士,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不会被除你我之外的任何人听去。虽然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您也看到了,我有一些魔法师们察觉不到的小手段。魔法师们都是自大狂——哦,我不是说您,您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不会防备一个普通人,他们并不觉得普通人能改变什么,而这全都我的优势。”
“包括你的好友吗?”
奥赫托克女士问。你这自大狂的说法里包括伊莱亚斯吗?
“他……嗯……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确实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云深说。
奥赫托克女士心里略定。不管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是至少有一点他没撒谎,他确实认识伊莱亚斯。那可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孩子,骄傲之中还有些自负。
云深说:“既然亚西的失踪和您关系不大,那么我想,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如果您担心我的行为会给您造成困扰,只要您提供一份名单给我,我将不会再打扰你。”
明明是想要和奥赫托克女士合作,却偏要说这样的话,这就是云深式的狡猾。
不得不说,在这一刻,奥赫托克女士的心情有些激动,虽然从她的脸上并不能看出什么。她有一种感觉,也许这就是她久等不至的契机……但是她能相信云深吗?她绝不会贸然相信他。她已经习惯了怀疑一切。但或许她可以做出一些小小的试探。
“我可以和你缔结契约。我只在意所有和亚西有关的事。”
云深又说,“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里不会再有一个魔法师牵动我的心神。所以您可以给予我些许信任。”
“只需要一份名单?”
奥赫托克女士问。
“是的,只需要一份名单。鉴于我没有魔力,看来我们需要一份血契。”
云深说。
魔法界的很多契约往往需要借助卷轴来完成,像共灵契约这种灵魂层次的契约除外。一般来说,魔法师会把契约内容写在一份魔法卷轴上,然后只要签订契约的双方往卷轴中注入魔力就可以了。像云深这种没有魔力的,那只能滴一滴血在卷轴上。
奥赫托克女士确实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但同时她也是一个非常大胆的人。
她还没有完全相信云深,没有完全相信他所说的那些话,但她知道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她肯定又要等上很久才能再等来一份契机……这个机会不能错失!如果当年救下修雷后,她没有抓住机会和生父那边的人联系,那么她现在的处境会更艰难。那时候也是在赌,不是吗?赌只要有利益存在,她就能慢慢谋划出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再说,云深提出的这个契约其实内容非常宽泛,几乎不存在什么限制,真签订了,也不会影响奥赫托克女士什么。唯一有些为难的,是这份契约需要用血液签订。但考虑到云深是一个普通人,无法使用魔力,好像确实就只有血契这一条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