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转眼就到了大婚之时。
寒山上下张灯结彩,连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人都涌了出来。从明镜堂到同心楼的路上,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鞭炮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唢呐声穿云裂石。
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同心楼,像一条流淌的朱砂河。
鞭炮炸响,碎红纸屑纷扬如雨,落在积雪上,宛如洒了一地的胭脂。鼓乐班子吹奏得卖力,唢呐声高亢嘹亮,穿透云霄,连寒鸦都惊得振翅远飞。孩童们嬉笑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拾未燃的炮仗,又被大人笑骂着拎回原位。
晚照立在同心楼前,掌心微微烫。
他一身大红吉服,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扣得端正,衬得身形愈挺拔。可他的心跳得厉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药囊,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楼阁四周的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朱漆廊柱上缠着锦绣,檐下悬挂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雪,又悄然而至。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将月色遮蔽,寒山陷入一片幽暗。但黑暗并未吞噬这里的欢腾。整座山仿佛被千万盏灯火点燃,在雪夜里流淌着温暖的光河。
道路两侧的树枝上,早已系满了祈愿的布条。
起初只是零星的红绸,为喜事添彩;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在布上写下心愿。渐渐地,红的、青的、紫的、白的……各色布条如藤蔓般缠绕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曳。布条上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有的墨迹未干,有的已被雪水晕开。那是寒山所有人的期盼,从杂役、器师、到士兵、医师,无一例外。
灯笼比往日多挂了一倍。
琉璃盏悬在檐下,透出朦胧的橘光;纸灯笼沿着道路蜿蜒,映得积雪泛着淡淡的金。人群早已挤满长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细雪纷飞,落在妇人的鬓角、孩童的鼻尖,又倏地钻进衣领,惹来一阵嬉笑的瑟缩。
忽然,远处传来鼓乐声。
先是低沉的鼓点,接着唢呐嘹亮地撕开夜色,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要来了!要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拽着祖父的衣角,声音糯糯的:“爷爷,新娘子漂亮吗?“
老人呵呵笑着,伸手拂去孙女间的雪花:“傻孩子,院长大人啊,可是寒山一等一的美人呢!“
明镜堂中,苍雪早早起身,穿好喜服,带上珠翠,坐在镜子前装扮。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樱蕊,腮边一抹胭脂晕开,为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生气。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腕间那枚粗金镯子沉甸甸的。那是晚照特意给她打的,样式笨拙,可她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戴在手上。
远处乐声渐近,唢呐穿透风雪,锣鼓震得窗棂微微颤。
负责妆扮的侍女捧着雕花木盘匆匆进来,盘中口脂瓷盒莹润生光。“院长大人。”
她眉眼带笑,“院长大人,之前调的口脂都不大满意,今日那边终于调出上好的颜色来了,在大婚前赶着送来给你试试,你瞧瞧喜不喜欢……”
她走到苍雪的身边,将木盘放在苍雪的桌前,拿起一盒口脂,用指腹点了一点,正要给苍雪试颜色,忽然一抬头看到苍雪的样子,忍不住“啊”
了一声,瓷盒“啪“地碎在地上,朱砂般的膏体溅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坐在镜前的苍雪白如雪,深红的眼瞳仿佛浸透了血月。
“院长大人……”
侍女跌坐在地,喉间溢出惊恐的呜咽,又突然化作压抑的痛哭。
“哭什么?”
苍雪弯腰拾起残片,指尖捻起一抹残红,从容地涂在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