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述听了几句,慢慢将锄头握紧了,迎着日头往前。
周缨这时转至这边来,逗他道:“崔少师,背日或可避目眩?”
崔述心中立时被熨平,平平地“嗯”
了一声:“多谢赐教。”
周缨一乐,转身走远,又重新回到自己分到的那一小块地,慢悠悠地锄起地来。
晚间计量评质,在这群达官贵人里,周缨当之无愧以一敌众,齐延赏了两匹绫布、十锭银锞子并各色黍粮一升,以示对其不忘根本的嘉奖。并赏崔易一份。
其后几日,崔述安排齐延和崔易在雍王庄子上学习除草、播种等诸多农事,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却心力惊人,事事躬亲,竟真将王庄上这时节的农事全数体验了一遍。
待回景和宫,见着晒得黑黝黝的齐延,章容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但到底还是道:“崔少师设此课,倒比观亲耕礼要有意义许多。”
齐延表示赞同:“往常总于纸上学稼穑,如今亲尝滋味,方知往日过于铺张,望母亲往后能削减我之日膳,少做几道菜肴也是极好的。”
不想他竟会主动同她提起这样的事,章容将他搂进怀中,温声道:“殿下学有所悟,自然依殿下的。殿下以身作则,我自也不能落后,往后宫中用度,我会再重新斟酌考虑。”
章容叫人将齐延带去盥洗,这才看向周缨和温瑜,各自赏下一副金累丝头面,又单独留下周缨叙话:“自你来景和宫后,殿下话多了些,往常有话总闷在心里,如今却肯同我说说了。”
周缨垂,恭敬回道:“殿下日渐长大,善抒己见不过早晚的事。又有崔氏子相伴,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平日间谈笑自然也多了些。”
章容一笑:“崔氏哥儿自有他的功劳,我知道赏。但你也不必辞,非用心相待,必不能叫殿下对你付以信任。这两月来,你之表现,我皆看在眼里。这几日在庄子上,每日奏报我都看了,你亦不错,殿下这几日很开心。明日我叫尚宫局制诰,晋你为掌籍吧。”
周缨谢过恩,起身出殿。
殿外,晚霞初上,层层叠叠的云彩浮在天际,橙黄朱紫,一片璀璨。
第52章
◎我近来得罪你了?◎
这一年玉京的天气自入春后便极好,春雨疏疏洒落,春耕不曾误。
暮春至夏日间,则以这样的大晴日为主,晚霞层叠,满目望去,尽是斑斓,叫人欣喜。
内廷之中,章皇后雷厉风行,将永昌末期作威作福的宦官机构尽数拔除,短短半年间,建立起一套以女官代替宦寺负责内廷诸事的体制,运行得井井有条。又因齐延之言,在内廷中削减开支,重修用度之规,一时令行禁止,礼秩愈光。
朝中虽颇有微词,但见内廷运转并未因此停摆,反而日渐高效,更为内帑府库省下近半开支,一时也都闭了嘴。
甚有言官上奏赞章皇后自统摄六宫以来,力革宿弊,罢宦寺之权,选拔才学之士充任女史,分职六尚二十四司,各专其任;核宫闱用度,膳服器用,皆有常准。内帑浮费省十之四五,而宫政倍饬于前。盛赞其坤仪毓德,内政修明。
此言在朝野间流传甚广,章皇后在民间声誉一时无两,自无朽臣敢再有微词。
然而外朝却并不这般风平浪静,步步向好。
以年初工部贪墨案为引,户部认为各衙门度支实无条理,废先前的收支制度,新拟度支条例,重定度支之规。
更以“蚁蠹暗藏、朝纲危矣”
为由,整改内部人事,大肆提拔铁面循吏组成度支清吏司,入驻各衙门官署倒查其近五年旧账,凡账目有缺,皆令各自限期填上亏空。
第一条倒是有效地限制了各部门大手大脚的恶习,且更多影响的是以后,令出时虽也获得了大部分反对,但总归反应不那么激烈。
但第二条则不同,玉京之中多少销金库的银钱便是各达官显贵从公家贪墨而来,没有哪个衙门经得起查,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崔述代摄户部事以来,并未展露过多锋芒。因从龙之功封赏升迁乃是各朝惯例,时日一久,朝中初时对他的提防与关注逐渐减少,渐趋平淡。
但户部此参一上,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人,平日间相处,免不了多几分敌意。
今日政事堂中,更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这半年间,户部清吏司官员入驻,各大官署大小官员皆要随时应对问讯,提供旧日存档文书备查,皆被搅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
今日更是不同,崔述面前放的便是各部旧账的清查结果,各衙门皆有不小的亏空。
面对如此结果,崔述似乎早有预料,不见有多少惊异,只淡然提出解决方案,以错漏账目当时的主事和经手人为责任人,限期填上亏空,逾期强行追缴,并视金额大小定罚。
往前倒查五年,甚至有政事堂官员亦牵涉其中。
这么些年下来,旧日银钱已如流水无迹,如何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