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述默然不语。
徐涣面容沉重,叹道:“你心中在想什么,瞒不过我。此已是历朝积弊,顺宗朝后期尤甚,此次不查,便是默认昭宁年间亦要维持此定例,数十年下来,又是多少民脂民膏。然而不只工部,这是所有部曹的通病,若一击不胜,众部必然视挑事者为眼中钉,往后朝中路可就难行了。”
崔述称是:“多谢徐相提点。”
“我能提点你什么,这些道理你又不是不懂,可你偏是个执拗的性子。”
徐涣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劝道,“身在此位,没有一个决定是轻易做下的,你要想清楚。”
又提起另一事:“说来,小女下月生辰将至。”
“徐公厚爱,本不当辞。”
崔述换了私下称呼,“但徐公亦清楚,前路难行,圣上态度未明,实是风险重重,万不敢祸及令嫒。”
徐涣一笑:“也好。先前你虽为朝堂新秀,又有崔家门庭做后盾,但还不算太过招眼,成姻亲之好并不会起太大波澜。如今你受圣上看重,这般年纪便获准入政事堂,倒是我徐家不敢高攀了。”
“徐公此言折煞我,只是如今两家若再结姻亲,私下易被非议,万不敢辱徐公官声清誉。”
崔述再拜致歉。
徐涣一笑置之,先行离去。
崔述正要提步,却听役吏来请:“崔少师留步,薛侍郎有事想请教。”
再入刑部内署,却已是客,众人皆待他客客气气,薛向迟来盏茶功夫,歉然道:“实是怕李长定那弱书生死在狱里,不得不赶紧交代延医问药,故耽误了些功夫,还望崔少师见谅。”
崔述开门见山:“薛侍郎为何故意中止今日鞫谳?我在刑部待过两年,堂审之时,为获证词,役班会令犯者痛不欲生,却绝不会不到二十杖便将人打昏过去,显是获堂官授意方敢如此。”
“断逃不过崔少师火眼金睛。”
薛向道,“下官有惑未解,刑讯无益,但碍于朝臣皆在,不敢徇私,故出此下策。”
“薛侍郎乃永定侯府长子,出身高贵,官途亨通,自从调迁入刑部以来,听闻做事颇有些雷霆手段,私底下被刑部小官戏称作鹰吏,怎今日会惧区区一个工部尚书?”
薛向不屑道:“我如何会惧一介老匹夫?我敢放狂言在此,即便今日堂下受审之人是你崔少师甚或徐相,既落到我手里,该打的板子我也一下不会少。”
崔述没忍住笑了一声。
薛向这才道:“今日暂停鞫谳,请崔少师留步,实是因为此案难断,想请崔少师相助。”
说着捧出一沓卷宗,同崔述道:“行船漂没近一成,实是巨大损耗,然确如李长定所言,无论是漕运勘合还是漕运日志,乃至真定县报案记录,皆可证明此言不虚,确因沉船漂没三千六百石粮。”
“凡有贪墨,至少应当有贪墨之物存世,然百般查访,却无一丝踪迹,若非真湮没在了漕河里,这三千六百石粮,装船尚需九艘,难道还能长了翅膀凭空消失了不成?”
薛向手抚在卷宗上,鹰隼般的目光逼视着崔述:“除非问题出在崔少师所辖的户部。若当初户部拨粮,本就不足三万五千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