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净慈寺回京都要近一日,柳诗意的马车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落钥前入了城。
马车一路往忠毅侯府赶去。
“世子夫人回来了——”
有奴仆急急去禀。
“见过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
柳诗意和空桑一路回府,所过之处,下人无不欠身问安,可那从四面八方偷偷打来的无形目光却让柳诗意心中愈发不安。
回来的路上,她已问过去寺里递话的家仆,家仆却道世子安然无恙,根本没有身残,可问起别的,却总是支支吾吾。
这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下人们为何神色怪异。
不等柳诗意回她所在的临风居,养心斋的吴嬷嬷半路拦截,请柳诗意先去一趟养心斋。
这时,柳诗意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一脸歉疚地道明那个下人们支支吾吾的真相,柳诗意才总算明白过来下人们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身形不由得一踉跄,脑中嗡嗡。
哦。
原来那些是怜悯的目光,是看好戏的目光,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回来的路上她还在胡思乱想,心道:经此一遭,不管世子身上发生什么,哪怕他缺胳膊短腿,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或是缠绵床笫,她也要照顾他一辈子。
只要他人活着便好。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
“……意儿,魏骁的人品你也晓得,他若还带着记忆,是万万不会做出跟一个农家女成亲这种糊涂事,他这是受伤失忆了啊。那姑娘出生乡野,若是以前,我和你母亲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她进门,可她救魏骁在先,如今又……有了身孕。意儿,我便是偏心你,也不可能将她扫地出门。”
老夫人语重心长,生怕她看好的孙媳妇钻了牛角尖。
柳诗意捏紧了指尖,佯装镇定地道:“老夫人,只要世子活着回来就好,我没关系的。”
“意儿,莫哭莫哭,此事是魏骁对不住你。”
老夫人叹气,替她擦去脸上泪珠。
柳诗意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其实老夫人说的话没错,若非那姑娘,世子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她对世子对整个侯府都有大恩。
莫说那姑娘是恩人,便是没有这一层关系,世子失踪三年,他若在这三年间看上什么女子纳入房,她这个正房夫人也该大度接纳,万不该做出一副怨妇模样。
可理智虽如此,她的心却隐隐作痛,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她如何都想不到,世子会在她日思夜想的这三年里娶了另一个女子,而今还即将迎来他们自己的孩子。
即使老夫人并未明说,她也能猜到,世子是极其喜欢那农家女的。
老夫人心有不忍,“意儿,看开些罢。我晓得你对骁儿有多上心,可这事儿咱委实怨不得别人,也怨不得骁儿,怨只怨造化弄人。”
柳诗意将满眼酸涩强逼回去,垂头,“老夫人,我明白,我不怪任何人。”
“你能这么想就好。骁儿是个重情的,他固然念着周氏那一份救命之恩,可他同样也会念你们的夫妻情分。你听我一句劝,见了他之后莫问责莫跟他闹,好好过你们的日子,那周氏再怎么都不可能越过你去……”
柳诗意从养心斋离开,一路沉默。
空桑却抹了一路的眼泪。
“世子怎能如此,亏我们巴巴儿地赶回来,结果他竟带了个女人回来,还叫那女人有了孩子!他置我们娘子的脸面于何地?”
“娘子,你若是难过,你便哭出来罢,别闷在心里。”
柳诗意已经在养心斋失态过一次,绝不会再失态一次。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出口的嗓音也平静轻淡,像是没了喜怒哀乐,“空桑,他乃世子,有三妻四妾都是正常。从一开始我便知晓,他这辈子不可能只我一个女人。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的猝不及防。”
空桑也知道这个理儿,可别家正房娘子再怎么都会跟郎君蜜里调油个一两年,直至怀有身孕,才将郎君的宠爱分出去一些,而娘子与世子只那么一个月,还算不得蜜里调油,只能说相敬如宾。
那周氏是救命恩人,又怀有身孕,还不缺世子爷的宠爱,可娘子除了一个世子夫人的名头,还有什么呢?
当年的新婚一个月哪抵得过那周氏和世子朝夕相处三年?
“空桑,若见到那周姨娘,切莫对她甩脸色,她对世子有恩,便是对我有恩。若非她,我此生再难见到世子。”
柳诗意这般叮嘱道。
空桑点头,将将整理好情绪正随娘子回临风居,未料迎面便对上廊下一对低声说话的男女。
那男子锦服玉冠,剑眉星目,英姿勃发,一身贵气实难叫人忽视。
女子着桃花云雾罗衫,搭烟水百花裙,媚眼含羞,清秀明丽,一手搭在小腹之上,隐约可见一点点隆起。
男子正是府上世子爷,三年过去,人瞧着少了些冷肃感,多了些风霜粗粝,但这些许粗粝无损俊朗,反倒更添成熟稳重。
那女子,若不是提前知晓了她的来历,任谁也看不出她会是个出身乡野的农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