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芳话音未落,官吏们就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官员们左看右问,最后齐齐地将视线投到了“号令全州”
的权焕身上。这些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赶紧仔细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同僚们的眼神让权焕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很后悔,后悔自己在面对袁可立的时候,为了推避“布檄”
的责任,竟然用了“不能号令全州”
这样的说法。
权焕幽怨地看了府尹郑遵一眼,现郑遵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死人样。
权焕突然有些明悟了,别看檄文说得好听,什么“胁从之徒,若能幡然悔悟,束身归正,本堂当奏免刑戮”
,但什么样的人算是“胁从之徒”
,什么行为能被称作“幡然悔悟,束身归正”
,还不都是人家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
退一万步讲,就算袁可立真的奏免了某些人的刑戮,也不代表那些人还能继续做官。郑遵作为国王殿下放在义州的亲信,是一定会被清洗掉的,他已经完了,下场无非是死与不死的问题。去掉了府尹这个一把手,自然要有人来接替他的职务。
朝鲜的官制和大明相类,但同时又杂糅了唐制、宋制以及地方特色。按照朝鲜的官制,从二品的府尹之下是直接就是负责司法、税收等具体事务的从五品判官。不过这个判官不能算是二把手,因为朝鲜各地的地方势力极大,当地官府不和地方势力合作根本别想应付上面下来的任务,所以各地的二把手往往就是本地乡绅的领,也就是座。
权焕猜测,袁可立大概也是了解这些事情的,所以才会在确定郑遵确实不可用之后果断地将“号令全州”
的差事交到他的手上。
但权焕不想“取天所与”
,至少现在不想。义州是被明军占领了,但这之后的路,明军还能走得顺畅吗?如果国王不接受皇上的判罚,垂死挣扎,公然扯出反旗,要与上国对抗怎么办?就算不扯反旗,国王确实被废,那么监护结束、明军撤退之后,新的国王不会不背着天朝,对自己这样靠着依附天朝,从而攫取地方权力的人展开清算?
可是话又说胡来,权焕也很清楚,从袁可立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选项就只剩下接受和灭亡了。
权焕深吸一口气。在那个负责翻译的明军士兵停嘴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刘大人,小人有事不明,但请解惑。”
“权座有话请说。”
刘世芳微笑颔。
“刘大人,”
权焕咽下一口唾沫,作揖问道:“我义州向来归平安道管辖,如今改属镇江道,我们又当如何与平安道相处呢?”
“我不知道。”
刘世芳很坦然地摇了摇头。“上面没说,我也没问。”
“。”
权焕愣住了,其他官员也愣住了。
刘世芳轻轻一笑,接着道:“权座要是实在这么想知道,待会儿散会之后,你给高参政去封信就是,反正镇、义二城不过一江之隔,来回也就半天。”
权焕回过神来。“镇江的主官还是高老爷吗?”
“对。他老人家改专任了,不再是辽阳道了。”
刘世芳说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老人家都会驻在镇江,你们听他的就是。”
“是。”
权焕先应了一声,然后缩着脑袋问出那个所有官吏都关心的问题:“那我们这些人将何去何从啊?”
“啧!檄文不还在你怀里揣着呢嘛?”
刘世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记得上面很清楚地写着‘朝鲜臣工,贤能者留任如故,庸懦者黜退勿用’,权座这是没看见,还是觉得自己不够贤能啊?”
刘世芳没有朝鲜血统,也没怎么和朝鲜人打过交道,所以也就听不懂这些夷语方言。
“。”
权焕被这句两头堵的反问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讪讪赔笑。
“权座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刘世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没了,没了。”
权焕当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但这会儿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