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藩使,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先进去喝盏茶吧。”
袁可立望向朝鲜使节团,并摆手朝向不远处的驿站入口。在那里,低眉顺眼的驿站驿丞已经站了许久。
吴允谦一脸尴尬。他明显还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蹦出一句:“列位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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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最大的那间会客厅,也就是袁可立他们吃早饭的地方已经换了陈设。
先前的圆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松木制成的长案。长案的两条长边上,摆着六套已经放了茶叶但还没有添水的精瓷茶盏、几碟非常罕见的糕点,和一套准备齐全的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是给使团的书状官李庆全准备的。他这个职位的主要职能就是详细记录出使途中的每日行程、外交活动及沿途见闻。这些记录需在出使结束后,汇总并上交国王阅览。再之后,这些记录将作为永久性的国家档案保存下来。至于大明方面,能在朝天使团到京师的时候记下他们几月几日到,几月几日走,到京之后参加了哪些官方活动也就不错了。当然,如果朝天使团到京师之后给皇帝陛下上了疏,皇帝也做了批复,那肯定也是要记一笔的。
最先进入这间会客厅的人,是一个端着空茶盏和两个提着热水壶的驿卒。
他们两左一右麻利地给七个茶盏添了茶水。出去的时候,老驿丞才躬着腰杆将一行人引到会客厅所在的院落。
“你们就在外边儿候着。”
陆文昭身子一横,直接将老驿丞挡在了院子外边儿。袁可立等人则继续朝着会客厅走。
“那这茶水。”
老驿丞缩着身子,谄笑着仰望陆文昭。
“我们伺候就是。”
陆文昭朝卢剑星招了招手,示意他守着院子。
“是。”
老驿丞实在有些糊涂。袁参政已经在驿站住了好些日子了,但老驿丞还是搞不懂他身边这些亲随到底是什么身份。说这些人是家仆,但这些人,尤其是面前这个领头的,又能上桌和袁参政一起吃饭。说这些人是官,但这些人又从来没有穿过官服,还一直跑前跑后地做着伺候人的差事。
类似的疑惑也萦上了吴允谦的心头。
进入会客厅后众人分次落座,袁可立居座、高邦佐居次座,这没有任何问题,毕竟袁可立是现任官,高邦佐则是前任官,即使二者官品相同,也该有主客之分。
可是,之后的两个座位就很让人费解了。衣着朴素的陆文昭能进入会客厅列席本身就很奇怪,更让人惊骇的是,他的位置竟然还在游击将军毛文龙的前面!驻守镇江的最高武官竟然会坐在一个仆人的身后,这是吴允谦无法想象的。
袁可立注意到了吴允谦的疑惑,也立刻明白他在疑惑什么。但袁可立完全没有要“解释”
的意思。五月在即,师期将近,东进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南下的援军也将要抵达,此时此刻,掩饰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袁参政,”
吴允谦第一个开口了。“贵驾自京师来,陛辞时可曾仰见圣容?”
“有幸仰见。”
袁可立正色道。
吴允谦有些意外。陛辞虽然是高级文官外放时必经的流程,但陛辞了不等于能等见到皇帝。尤其在万历朝,所谓的陛辞其实也就只是在大殿下、丹陛前遥拜磕头、高呼万岁而已。使臣也不例外,过往三十年,年年都有圣节使走三千里路从王京到京师给皇帝贺寿,但包括吴允谦在内绝大多数使团成员都没见过皇帝。
尽管吴允谦问话时就没想过得到肯定的答案,他甚至还为预想中的否定回答准备了垫词。不过,袁可立既然见到了皇帝,那他也就收起客套之后的客套,直接问出了那个朝鲜使节正式面见大明官员时必须说的礼节性问题:“圣躬安否?”
不管皇帝的身体好还是不好,也不管听了这个问题的官员最近有没有见过皇帝。总之,主事的大明官员在听了这个问题之后,也一定会说出那个万年不变的标准答案:“圣躬无恙,”
并理解礼节性地反问:“国王殿下贵体近来康泰否?”
吴允谦觉得袁可立的表情里蕴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微妙,但此事他也只能笑着回答:“托皇上天威垂佑,殿下贵体亦无恙。劳大人挂怀。”
“呵呵。”
袁可立忍住不住笑了一笑。
“骤闻袁参政新官上任,准备不及,只略备薄礼,仓促使然,若有不敬之处,还望袁参政海涵。”
吴允谦一边说话,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礼单递到袁可立的面前。
袁可立眼眉微动,看也不看,直接摆手拒辞:“奉圣天子命,出备地方,惟尽心用命而已。不才已受皇恩,安敢再受外礼?领吴藩使诚心了。”
“袁参政至诚至廉,在下感佩莫名。”
吴允谦早就料到袁可立不会受礼。他肃然一拜,收起礼单,接着站起身,走向走到一个被官奴抬入会客厅的小箱子旁。箱子已经被打开,吴允谦直接从中取出一本封题为《楸滩集》的小书。
“这本《楸滩集》是在下亲撰的文集,当中收录了在下几十年之拙作。”
吴允谦将书捧放到袁可立的面前。“小小薄礼,还望大人莫再拒辞。”
“楸滩是吴藩使的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