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立在船头,朝那三团光点望了很久。
东城温润,西城莹白,南城灰蒙,三座城就悬在河的那一头,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摸到那城头的灯火。
可真要过去,他就得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游漂,漂得越远,离北城就越远,离回头的路就越远。
这条河,顺流容易,逆流难。
方才他只是掉头回来探了探,便已经要动用苍梧水令去压那逆流的乱势。
若他真一路漂到东城、西城,把那城里的恩怨了了,再想逆着这滚滚时光回到北城,那船,还调不调得回头,他自己也说不准。
若回不来呢?
曦月怎么办。
澜奴怎么办。
那满城还扒在井边、日日夜夜盼他回来的天骄,又怎么办。
天骄们不管他的事,但是天骄们知道他的秘密,这些人比保护他们更要惦记着他们。
他一个人顺着时光走了,把她们全困在那座北城里,困在那口井边,日复一日地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这比杀了她们,还要狠。
顾平握着船弦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不能现在过去。
至少,不能这样过去。
他得先回北城,把曦月和澜奴安顿好,把那些知道他小世界秘密的天骄处置干净,了了后顾之忧,再孤身上路。
到那时,这条时光长河,他想走多远,就走多远,谁也别想再拖住他的脚。
顾平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团光点,像是要把东城那团温润灯火的位置,牢牢刻进眼里。
然后他转身,把苍梧水令按回主阵。
“回去。”
神羽舟金羽一振,紫金色的船身划开层层时光水流,朝着北城井口那一豆针尖大的亮,逆流而去。
来时顺流,快得只觉光阴似箭;归时逆流,那短短一段水路,却像隔了千万年。
顾平立定船头,任由那时光乱流擦着神羽舟的船光呼啸而过,红的、青的、白的光,绞成一条条光的游龙,在他两侧翻腾不休。
那口井,越来越近了。
北城井口那一豆针尖大的亮,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放大,最后“呼”
地一声,铺成了满眼的青石与天光。
神羽舟在井口收作寸许,顾平的身影,自井中缓缓升了上来。
灰袍,旧剑,一步一步,重新踏上了北城的青石板。
井边,死一般的静。
满城的人,先是没认出来。
这口井吃了三十多个人的命,连那渡劫老辈都只落了个半死老朽的下场。顾平跳下去的时候,满城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清楚,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有人扼腕,有人暗喜,更有人半夜里对着井口,悄悄松了口气。
可眼下,他回来了。
毫无损,从容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了桶水。
“顾……顾尊……”
井边一个散修先回过神,喉咙里挤出两个变了调的字。
这一声,像在满城人的心口上砸了一记重锤。
哗——!
满城的天骄、散修、渡劫老辈,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井边涌来,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半条长街,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井口那道灰袍身影,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活着!顾尊没死!”
“他从井里上来了!那井里,真的有路!”
“顾尊!井底是什么?路通了吗?能带我们走吗?!”
人声炸成一片,乱得顾平耳畔嗡嗡作响。
可这满街的乱,却乱得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