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之南虞倩倩二人作别,一家人用过晚饭后便各自回屋歇息。
穆宜华前几日睡得太多,如今醒了睡不着,她强逼着自己不要去回想在大理寺狱的一切,随手拿起《白乐天诗集》读起来,忽见屋外影子晃动踌躇。
她心中一惊,不敢猜测是那人,起身打开一条门缝,发现竟是父亲穆同知。
“父亲有何事?”
穆同知看着她憔悴的神色:“今日你还是早些歇息吧,我晚点再找你。”
穆宜华见穆同知欲言又止,侧身将穆同知请进门。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穆宜华看着父亲两鬓微霜,心中蓦地一疼。
穆同知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湿气憋了回去,良久才道:“孩子,你受苦了……”
其实白天时穆宜华并未觉得有多委屈,只是父亲一心疼自己,她便瞬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孩儿,嘴巴一瘪,扑倒父亲怀里痛哭了起来。
穆同知不想在孩子面前哭,边拍着穆宜华的背,边用手指抹掉自己的眼泪:“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父亲一定会帮你将那些人绳之以法,你近几日就在家中好好养病,内宅事务尽数交给张嬷嬷与春儿,不要再操心了。”
穆宜华乖巧点头。
“还有……”
他忽然停顿良久,“唉,三大王被禁足了。”
穆宜华神色一滞。
“被关在成平殿,李将军十二个时辰守着他。官家盛怒,不知道会关多久。”
官家盛怒。
只四个字,穆宜华便知道此次的事态有多严重。
她哽咽一下:“三哥与官家……”
“官家与娘娘……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穆宜华愣神,良久没有说话。
“阿兆,自你母亲去后,你与长青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父亲知道你与三大王情深义重,他也是个好孩子,相信你、爱护你,愿意为你只身赴青州。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爹娘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这样一份情意难以割舍。我作为父亲,我有私心,我更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开心。
“官家属意三大王却不属意你,你细心聪明必定也是早已知晓。他是亲王,是皇子,还是中宫幼子,他的亲事必由不得他,是整个朝堂整个社稷的裁定的。我身为他的老师,他的臣子,又承了他的救女之恩,说这话不免让人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但父亲为你,仍旧要说。孩子,心悦之人不一定就是良人啊。”
心悦之人不一定就是良人。
这几个字就像是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她的心。可她却不能反驳,因为父亲说的是这样有道理。
穆同知看着失神的穆宜华,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说:“父亲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的……但听父亲一句劝,早日断了这情根,才能安稳这一世啊。”
第46章
程耀被下旨刺配,流放岭南服徭役,此生不得回京。程家家中男丁皆充军,女眷则是被送去了教坊司。
据说皇帝本只是想罢了他的官,将他贬为庶民,带着一众家眷送回原籍。然言官们不依不饶,皇城司、开封府不知又从哪里搜集来了一些罪名与罪证,使得言官们更加热闹。穆同知虽在朝堂上不说话,但他那冷峻严肃的神情往那儿一摆,又有谁人不知道他不满意。
苦主是当朝参知政事,还是板上钉钉的冤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激起群臣愤慨的了。
官家实在是被吵得头疼,堂下一个言官谏言流放时,他便直接点了头,让人写了圣旨昭告天下。
穆宜华在家中听闻此事,不由地问道:“童蒯呢?”
穆长青一愣:“不知道哇,没听外面的人说呢。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另外一件事,开封府与皇城司手上那些程耀的把柄,好像全部都是三哥放出去的。”
穆宜华听见没说话,只呆呆地看向某一处失神。
穆长青喊她,她才摆摆手道:“我累了,你出去玩儿吧。”
晚间穆同知回来,穆宜华让人备了茶水点心送到书房,自己也留在了那里。
穆同知瞧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穆宜华坐不住,有些难以置信:“童蒯无罪?”
穆同知叹气:“对,无罪。”
“为什么?朝中皆知程耀是童蒯一路提拔上来的,程耀吃了那么多年的空饷与恤银,童蒯怎会不知又怎会不中饱私囊?”
穆宜华眼神中皆是震惊。
穆同知连忙将她扶住,道:“程耀供词,说这些事皆他一人所为,那些恤银空饷在他家中有现银五千四百二十两,其余还有京中与青州的宅邸、庄子、良田也有多数是由这赃银买的。此案所涉人、时、地太过繁复,官家心烦,便让人将赃银尽数充公,所有涉案犯人立即定罪行刑。
“大理寺那边出了问题,不好自己人审自己人,此事便是让御史台与开封府一同办理。两边顶的压力都大,都盼着早日解决。程耀供词与证物皆能对应,他们便先定罪了,之后的涉案人员也会一一定罪。
“而这童蒯……仿佛提前知晓了一切,什么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的,仿若素来没有与程耀相交过一般。今日还在朝堂上哭诉自己识人不清,让人辱没门庭,自请罢朝了。”
“他这么说官家相信?官家就没说什么?”
“有御史谏言,然官家不听,说若是童蒯知晓此事,便不会亲自进宫禀报穆娘子一事,必定是避嫌隐让,断不会如此直言不讳。”
穆宜华听罢,良久无言,末了,冷笑一声,笑自己在他人眼中明明犹如草芥却仍旧渴盼他人为自己伸冤求道,笑自己喊冤入狱一身病痛日日梦魇却敌不过他人圣眷正浓颇得青睐。
她不再说话,只是含笑点头:“官家真是……慧眼识珠啊。”
穆同知看着穆宜华形容憔悴、眼含清泪,心中不禁哀痛难抑,倍感自责:“是父亲无能……无能啊……”
穆宜华听穆同知如此说话心中也是难受,她含着泪连忙否认:“不,不是父亲你的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