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德翻身上马。
差役们跟着上马,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
马队掉头,马蹄踩在冻土上,嘚嘚嘚地响。
走出老远了,还能看见那些火把在夜色里晃,像几只慌慌张张的萤火虫。
宇文成走到李清晨面前。
“你什么时候查的旧档?”
“在潜龙城的时候,苏先生让人去雍州调了雍州北近三年的田亩册、赋税账、地契档。查了三天三夜。不止查了南洼地,还查了另外四块地。都有问题,赵崇德的手不干净。”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不会急着开工,你得先把渠修起来,把人聚起来,把民心拢住了。民心拢住了,证据才能用。没有民心撑着,证据摆在面前也没人帮你说话,现在五百多人站在你背后,赵崇德想动你,先得掂量掂量这五百多把锄头。”
李清晨把围巾裹紧,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三天之后,北大学堂的法律教习到雍州。他们会带着御批的公文,正式调阅州府的档案。到时候,不是宇文成查赵崇德,是北大学堂查雍州刺史,分量不一样。”
“你什么都算好了。”
“不是算好了,是算过。跟修渠一样,先把土方量算清楚,再开工。先算人,算规矩,算证据。算清楚了,再动手。账算不准的事,我不做。”
宇文成看着李清晨,看了很久。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棉袍的下摆沾满了黄土,围巾上全是柴油味。额头上的那粒沙子还在。
“李清晨。”
“嗯?”
“你的本子上,还记了什么?”
“记了很多。你的渠线图纸,我重新算了一遍。南洼地那个弯,你多算了半里。今天掘土机开到那儿,坡度不对。我让张师傅改了一点,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宇文成把铁锹拄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还没退下去,但脸上的表情松了。
“那你记了这么多,有没有记,七天之后,你要跟我说什么话?”
“记了。”
“记在哪一页?”
“最后一页。空白页。写的话,是铅笔写的,橡皮一擦就掉了,但擦之前,只有我看过。”
李清晨把本子揣进怀里,转身往柴油电机那边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宇文成,灯亮了,工期倒计时也亮了。把渠修好,我走之前,告诉你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