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看着李清晨,看了很久。
晨光照在她脸上,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额头上沾着一粒沙子,是刚才掘土机扬起来的。
“你这个人,连帮人都帮得让人欠不了人情。”
“人情是最贵的债,还不清的。还是做买卖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你修渠,我投资。渠修好了,经验归我,粮食归你,公平。”
“公平。”
宇文成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把铁锹捡起来,走到渠线上,弯腰挖土。
一锹接一锹,节奏又快又稳。冻土在锹刃下裂开,碎土渣溅得老高。
李清晨转身往掘土机那边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不回。
“宇文成。”
“嗯?”
“今晚试灯,你来看看。灯亮了,工地上的活不用停,我走之前,有几句话跟你说。”
“什么话?”
“晚上再说。”
入了夜。
工地上亮起了灯。
不是油灯,不是火把,是电灯。柴油电机突突地响,电流通过临时架起的电线,通到工地四角的灯柱上。
灯柱是铁格尔临时焊的,底座是一块废磨盘,柱子是四根旧铁轨焊接的。
灯罩是北大学堂机械厂冲压的白铁皮,反射镜是磨光的铜片。
四盏灯,把半个工地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运土车还在跑,掘土机还在啃冻土。上晚班的工人扛着锄头,在灯光下干活。
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锄头落下,影子也跟着落下,锄头抬起,影子也跟着抬起。
老黄头没回去,白班干完了,又排了晚班。
五十六岁的人,挖了一整天,腰有点弯了。但锄头抡得还是那么高。
“这灯真亮,比月亮还亮,我这辈子头一回在晚上干活。以前晚上只能猫在炕上,省灯油。现在有灯了,晚上也能干活。多干活多赚工分,等渠修好了,我要换一把铁格尔打的锄头。旧的这把卷刃了,磨了三次,刃口越来越薄。”
“老黄头你还不回去歇着?明天早上还上不上白班了?”
“不上白班了,我跟范阳说了,以后全上晚班。晚班多两工分,干三个时辰比白班四个时辰还划算,不是划算不划算,是心里舒坦。灯这么亮,不干活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