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小?冰虔诚供香的神态,我明白她对世伯是全心全意的仰慕。从少女时期,他就是她模仿的对象。她仰慕他,他说过的话,他的爱憎喜怒,他欣赏他鄙夷的,都烙印在她心里?。她的心被他牵引,扎根于属于他们的故土,尽管许多人离她而去,这片土地?依然是她吸取营养的所在。
韦伯林制止皇后跪拜,示意焚香洒水即可。小?冰有些恼火,韦伯林就说,当年?冒八老爷都给嘉宁皇后下跪的,历来尊卑有别,娘娘不?可僭越。又招来女官,拿一柄轻巧拂尘略沾清水,尔后敬给皇后。小?冰就跟着何红山的指示,给祖先牌位依次弹灰。最后才到南宫少全的牌位前,她多弹了几次,两手相合抵在下巴处,同世伯说起?心里?话。
藤萝绿叶拥拢着祠堂的外壁,雨水滂沱倾泻,向雨雾望去,四角飞檐好似呜呜哭泣。等我的三?柱香徐徐而上,其余人陆续进屋。男人们先拜,倒是干劲利落;接着轮到女眷,妇人们提起?裙角,窸窸窣窣。此时雨声拍打?石矶,凄凄声应和场景,不?知?谁先哭了,接着许多人掏出帕子拭泪。
室内弥漫着檀香味,那种气味缭绕,让头脑格外清静又敏感。我想对小?冰说,你是幸运的,遇见世伯,就像一棵树找到供它成长的黑土。不?但?小?冰,在祠堂忙着指挥的韦伯林和何红山,他们也是这种人。思绪推到远处,想到闵代英或者怀东,甚至想到大?宝。他们身?上都蕴含了有某种气质,他们仰慕庙堂的祖辈,依赖自己的父亲。这时有人敲了一记铜磬,我心痛想到,只有我,我一点也不?喜欢父亲,我甚至记不?清他的模样。就算去到皇陵,看清他躺的棺柩,我也酝酿不?了哀伤。
这是藏在内心的秘密,无法对他人述说。一个人讨厌自己的生父,算不?算大?逆不?道,更何况我是铁麒麟的君主。从小?我对他没有记忆,孩童时的回忆,只有一条彩色石子路,我蹬着两条短腿,同自己的影子同行。宫里?有几大?柏树,伸得?老高,爬上去,能眺望许多宫殿庭院。我喜欢掏鸟窝,抱一只小?鸡崽子同它说话,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不?知?在找什么?。有一天,我望见单容和我的两个哥哥在吉祥宫听戏。他们找了许多十二?三?岁的小?内监,各自扮成生旦净丑,一边唱戏一边互相亲嘴。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小?童细皮白肉,远看像稚嫩的女孩浓妆艳抹,又做出妖娆风流姿态,场景十分诡异。戏台搭得?很高,四根柱子顶着木板,他们赤裸上身?拥坐一团,似乎在演女人打?架的戏,击玉敲金锣鼓喧嚣,突然单容他们也加入戏台,搂着那些不?男不?女的亲嘴。我当时心里?很难受,难怪哥哥不?带我玩,低头不?想看了。这时远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裂开了。抬头再望,原来戏台子塌了,太多人的重量,那四根柱子承受不?起?。轰的一声,中心塌陷,那些红的绿的黄的彩绸,裹着人全部往下掉。我吓坏了,手里?的小?鸡仔拼命挣扎,伸手递它回窝,哪知?脚下没站稳,整个人也往下掉。那棵大?柏树不?比戏台矮,我要和哥哥们一样,一起?摔个狗吃屎。当时树下恰巧路过一个内官,他慌忙趴到地?上
,我先擦到树枝,然后就摔他身?上了。
崔流秀拄着拐杖,站到我身?后,絮絮叨叨,说雨天石路滑,待会大?家回去要当心。我叫他不?要管这些,他压根不?该跟着来,腰伤不?好又要算到我头上。当年?神佛保佑,从那么?高摔下,我安然无恙。后来父皇叫我们三?个儿子跪在中殿,两位皇兄摔得?够惨,胳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可父亲拎起?竹竿打?他们,边打?边骂,他对大?皇兄格外凶狠,又是畜生又是骗子。那时我并不?理解,大?皇兄对人挺和气,年?节庆典,他一身?锦袍站在御座旁,大?家都称好。父亲理应最喜欢他,如今却按住他,拆穿他假装的伤,大?骂他不?肖子孙。
那年?我不?到七岁,两位兄长比我年?长许多,都是亭亭少年?郎,父皇这样辱骂,他们该有多伤心。我支吾了一声,父亲,别打?哥哥。他回过头,用?一种冷淡疏离的目光,恍然我是不?相干的人。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我的伤势,他叫内官带我回去。回去的路上,内官说,你们三?个算走运,只是擦破点皮,单容撞到天雷,一根柱子劈下来,从此走不?了路。陛下为?遮掩丑闻,平息宗亲的愤怒,晋封单容为?平康王,在宫墙南边划拨好大?一座宅院供他养伤。
这就是我十岁以前的童年了,对父亲的记忆寥寥无几,再努力回忆一下,南岭军队将我带走时,他的下嘴唇哆嗦得?厉害,那片酱紫色的嘴唇冲我的瞳孔直哆嗦,使得?我也满身?哆嗦,我突然哭起?来,吓得?尿也憋不?住,结果全拉到裤子上。在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刻,他分明闭上了眼睛。铜磬声又起?,弥漫不散的檀香使我也闭上眼睛,即使身?处满载忠孝仁义的祠堂,我依然无法忠孝于自己的父亲。
烧完祭品后,众人先回汉章院,而老宅在另一头,于是我和小?冰走那条石板铺的上坡路。雨还未停,我打?了伞,她挽住我的臂膀,路滑她走不?快,我俩在竹林间夹的小?路慢慢步行。今天她为?自家的列祖列宗供香焚纸,眼里?的哀伤意犹未尽。
“小?冰,世伯是你的亲人,我也是。不?要老叫我觉得?排在第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