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念头大过本能,所以它才长途跋涉,到了这个地方,但现在,它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底下的渺小生物正在喧哗着。
这些与创世之神有着同样外型的小生命,让八歧大蛇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破坏欲望,但在它有所行动之前,脑内又传来截然相反的讯息,让它不得不停下动作。
想作的事情被莫名制止,下方人潮又一再刺激大蛇的破坏欲望,片刻之后,八歧大蛇变得非常地焦躁不安,三个蛇一起向天上长啸,声音尖锐而响亮,一股股冲击波,撞开周围雷电,快往地面轰击下去。
除非有天位高手压阵,不然以寻常人的力量,绝没有可能抵挡这范围广达里许的冲击气浪,下方如遭数道龙卷风同时施威,石板路的街道支离破碎,房舍也变成了碎瓦残木,上头溅洒着血迹,微弱的啼哭声在不久后随着人们失去生命而休止。
大蛇接着想要喷出火焰,但是来自意识深处的强烈指令,令它打消了这个念头。
忽然,大蛇看到了一个极其华丽典雅的建筑,耸立在京都一角。
那是京都城,是目前整个日本的行政中心,大蛇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对于这座古城,它感到一股难言的熟悉,让它想要靠近。
意识深处再一次传来了制止的命令,但是大蛇的焦躁感觉,大大地减弱了理智的影响,虽然没有朝京都城移动,但它却趁着本能得到自由的空档,熊熊火焰、凛冽冰霜齐,朝地面轰射,由东至西地横扫一遍。
远逾先前十数倍的死伤,在瞬间造成了。曾经在昆仑山一带出现过的景象,在京都重新上演。
负责捍卫京都的新撰组与士兵,各自就守备位置,朝上空的大蛇动攻击。
只听得一声令下,万箭齐飞,甚至还包括了用机括弹射出的巨弩、夹带金属碎屑的火炮,一起攻向半空中的大蛇。
如果这种程度的攻击能有效,雷因斯一方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当一轮攻击结束,底下的人们愣然惊于大蛇连一片蛇鳞都没有被伤到,压倒性的恐怖感,摧毁了他们的理性,所有人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继续动攻击,还是立刻转身逃跑。
“八格野鹿!攻击!我不相信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一员武将狂愤地叫着士兵攻击,但他的急促吼声没能唤醒士兵们,反而引起了八歧大蛇的注意。
假使让大蛇再次攻击,人员密集的下方肯定死伤无数,所幸,在八歧大蛇的三个头有所动作前,京都城内有了动作,一营士兵在城头排成一列,将手中的银盾高高举起,反映着耀眼的日光,刹那间,就像是一条雪亮光带,在京都城头闪耀亮。
银盾的反光直照向八歧大蛇,它很快地就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出啸声,朝京都城移动过来。
本来银盾队的目的,也就是引大蛇往京都城过来,所以看到大蛇有动作,任务已经达成的银盾队散开队形,往旁边撤去。
八歧大蛇似乎有攻击的打算,但却随着银盾队的迅撤走而放弃,另一方面,它现在京都城的顶端,有着一个更大的镜子反映阳光,在那边,有某样东西正在呼唤着它。
大蛇慢慢地移动着位置,全然不在意下方的讨厌虫子,朝那吸引它的方向而去,片刻之后,它从空中往下方俯视,在京都城最顶端的天守阁上,有一台轮椅木车,上头有一个病弱的老者,无畏它的巨大,抬头与它对望。
尽管隔着迢迢长距,但大蛇依然看得非常清楚,那个老者与其他的人类不同,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对着自己露出笑容。
“喔……你回来啦,我一直在等你呢,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啊,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因为病弱,老者的声音很轻,即使是距离三步之遥的护卫武士也不见得能够听见,但是大蛇却听得见,一字不漏,它的听觉并不是其他生物能够比拟的。
在八歧大蛇的思想里,这还是数千年来的第一次,他有了“迷惑”
这种深度情绪。
它不认识这个老人,所有人类在它眼中都只是随意可以践踏的东西,但是这个老人……却让它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打从意识的最深处,开始觉得疲惫,本来凶恶的杀气也渐渐减弱下来。
这个看来近乎病危的老人,就是现在日本的最高权力者,大将军秀吉。
当日本连串灾变生,京都城内的官僚体系,因为一直负责下命令的宗次郎殿下不在,忙慌了手脚,他临去前留下的应变措施,跟不上事态的快恶化,人们只能以自己的力量去竭力应变。
而当八歧大蛇现身京都,判断出不可能抵挡得住这头凶兽的官员们,急忙请求秀吉离开京都城避难。
可是,最近几天病情加重,呈现昏迷状态的秀吉公忽然清醒过来,拒绝了家臣们的请求,命令他们将他移至天守阁。
没有人知道秀吉公为何有这样的命令,但在这种时候移驾天守阁的危险,简直和自杀没有两样。
无视家臣们的哀嚎,大将军的命令被实现了,而当轮椅木车被放上天守阁,银盾队引来八歧大蛇的注意,家臣们被斥责离开,就只有几名誓与主公生死与共的护卫,违背了主公的意志,坚持守在旁边。
别人一定很难相信,但秀吉就是知道八歧大蛇与织田香的合并关系。
他不用看,不用观察,在八歧大蛇渐渐逼近京都时,他就感觉到那孩子回来了。
因为长年病重,身体衰弱,秀吉身体状况较差时,连说话都很费体力。
宗次郎虽然每天都会去探望养父,但多数的时间里,他们两人只是不一言地对看,从头到尾没有交谈一句。
或许正是如此,秀吉才得以看出很多东西,许多被言语、表情所屏障的东西,在这种长时间的心神交流中,反而无所遁形。
身为养父的秀吉,无疑就比天草四郎更要了解织田香。
对着天空,秀吉用喃喃自语的音量说话,这是他仅有的力气了。
“出云那边的情形很糟吧?不过没有关系,孩子你已经努力过了啊,在这世界上,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一如所愿的。”
虽然个性上有点怪,但她仍然是个好孩子。多年之前,从卡达尔手中把她接过,担负起教养的责任后,自己从来不曾后悔过。
这些年来,她把自身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尽着她没有必要去尽的责任,无论是对自己、对日本,都做得完美无缺。
可是,这样也该够了,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勉强担负起不必去担负的责任更辛苦了。
“你对日本的心,我很感谢……这些日子里,你就像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一样,让我们两个老人的生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