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礼部值房,春闱诸事议毕,已是申末时分。
任亨泰合上卷宗,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陈迪收拾着散落的文稿,笑道:“任公,时辰尚早,今夜学生做东,去秦淮河上喝一杯如何?”
任亨泰看了他一眼。
陈迪忙补了一句:“再有几天就要开考了,能脱掉一层皮。”
任亨泰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秦淮河入夜后是另一副面孔。
画舫不大,陈迪挑的是艘旧船,舱里只挂了一盏羊角灯,隔着竹帘,能望见两岸灯火人影,丝竹声远远近近飘来。
酒是寻常的黄酒,陈迪斟满两杯,双手举起:
“任公,学生敬您。那日庆寿宫的事,学生与诸位同僚,全都替您捏了一把汗。能平安出来,实在是万幸啊。”
任亨泰端起杯,淡淡道: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太上皇要杀我,我除了受死,还能做什么?太上皇不杀我,我便多喝这一顿酒。
韶华,官场险恶,做完这一科,我便可以卸任了。愿你前程似锦,更上层楼。”
说罢一饮而尽。
陈迪也干了,斟酌着问道:“学生这两天一直想问,那日太上皇召见,究竟…”
“你想问什么?”
任亨泰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太上皇…没有为难任公?”
任亨泰放下筷子,“为难了,也没有为难。”
陈迪一愣,此是何意?
任亨泰端起第二杯酒:
“太上皇见了我,第一句话是,
‘任亨泰,你骂咱,骂咱儿子,骂得真痛快。可你知道,咱为什么要分封诸王吗?’”
陈迪屏住了呼吸,太上皇这话,任公是如何答的。
任亨泰说道:
“我说,
‘臣知道。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以布衣起兵,深知天下得来不易。分封诸王,是想让朱家子孙镇守四方,拱卫朝廷,使江山永固’
太上皇说,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骂?’”
我说,
‘陛下用心,臣岂能不知。可历朝历代,分封之制,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藩屏;用不好,便是祸根。’”
任亨泰说到这里,停住了。
陈迪等了等,轻声问:“太上皇如何说?”
任亨泰答道:“太上皇问我,
‘依你说,咱该怎么办?’”
画舫外,一艘歌船缓缓划过,隐约传来琵琶声,又渐渐远了。
“我说,
‘臣不敢妄议国策。臣只知,自汉以来,分封之制凡行数十年,没有不出乱子的。
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唐有藩镇割据,宋有宗室冗费之困,元有诸王争位之乱。
汉初分封同姓九国,地连城数十,千里之壤,几占天下三分之二。
文帝时贾谊上《治安策》,痛陈,大抵强者先反。
至景帝时,晁错削藩,七国遂反。
虽然得以平定,然而从此之后,朝廷对诸侯王猜忌日深,层层削夺,至武帝时推恩令出,诸侯王始名存实亡。
晋初大封宗室二十七王,各拥强兵,自选僚属,自置军政。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