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不能理解,我很小時候唯一的想法是父親什麼時候可以不再打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什麼時候可以解開那條鏈子走出那個漆黑的家。我原本以為全世界都是這樣的,每個人的家裡都跟我家裡一樣,黑漆漆髒兮兮的,永遠只有哭喊聲。後來父母死的時候,我竟然替我母親感覺解脫,心想著她總算熬過去了。我守在他們屍體旁邊,看著他們的魂魄維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樣子,總覺得我也要跟他們一起解脫了。直到後來,姨媽找到了我。」
他的眼眸里微泛著淚光,看著6暉:「我被姨媽帶到這裡的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了,原來人生還可以這麼過。我的母親原本是出生在很好家庭的孩子。她應該像我姨媽,開心的讀大學。畢業後,可以按照她自己的興,去做科研也好,去四處旅遊也好,跟我姨媽一樣做個商人也好。她會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未來,但唯獨不該是被鎖在那個黑漆漆的屋子裡。」
「江泠——」
「所以我一直在想,她為什麼會那麼倒霉?為什麼會遇到我父親那樣的人?為什麼會有我這樣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個人,她不會經歷這些。」
「她遭受的跟你並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江泠笑著笑著,淚光閃爍:「如果不是想要一個我,她怎麼會被賣到那個地方?我才是真正的原罪。」
6暉緊緊的抿著唇,怔怔的看著他。
他知道江泠心裡有心結,但卻沒想到心結會如此的深。但作為局外人,他無法理解江泠在經受這一切究竟有多痛苦,也沒辦法代替他痛苦。
「你不是原罪,」他緩慢的伸出手,僵硬地給對方擦了擦臉頰:「真正的罪惡是那些被欲望所吞噬的人心,是你的父親,是拐賣團伙,是背後的始作俑者,唯獨不是你。你記不記得你曾經跟王晞說過,你會過的越來越好。你的母親或許很痛苦過,但她最後放過了你,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你姨媽那麼愛你,也想你能放過自己。」
江泠愣了一下:「你聽見我跟小晞的說的話了?」
「哦,那個,那個是我不小心聽見的,」6暉尷尬的說:「不是故意偷聽的。」
他小心翼翼的偷看了江泠一眼,補充道:「其實也沒聽見太多,如果你很介意,我保證我不會說出去,一個字也不再提起。」
「她現在叫林晞,」江泠打斷了他的話,笑了笑:「她改名了,我記得她之前不是給我們組寄過糖果嗎?那時候好像告訴你了吧。」
6暉眨了眨眼:「是嗎?沒有什麼印象了。」
「白給你送糖果了。」江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道:「上去吧。」
「幹嘛?」
「去給你換藥,我上面有醫藥箱。」江泠道:「都兩天了,你也是不怕感染。」
6暉撓了撓頭,跟了上去。
出了電梯,江泠打開公寓的門,讓6暉坐到了沙發上,又從柜子里拿出醫藥箱。
6暉看著他,突然問:「之前怎麼沒見到你家有這個?上次我找胃藥都找了半天。」
江泠拿著藥箱坐到他面前,低著頭打開。
「前段時間買的,」他低聲道:「以防萬一。」
「前段時間?」6暉一愣:「是,是這次抓捕行動回來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明明江泠口中的前段時間可以有很多解答。可以是昨天,可以是上個月,甚至可以是半年前。
但他突然就想問出口,想知道這個答案。又或者不僅僅是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他心底一直隱藏著不敢真正說出口的話。
江泠依舊有條不紊的取出紗布與藥水,視線甚至都沒移到6暉的臉上。
6暉等了一會,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終究有點失望,卻也沒有再說什麼。
「痛就說一聲。」江泠低低的囑咐一句,小心翼翼的拆開6暉手上裹著的紗布。
其實經過這段時間,6暉手臂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原先猙獰的傷口也癒合了一些。
替他消完毒後,江泠又仔細的給他包上紗巾,纏了幾層後才用膠布粘好。
「挺好的,」6暉動了動手,揮舞了幾下道:「再過幾天都可以拆線了。」
只是他顯擺的動作幅度太大,一不小心牽扯到了傷口,疼的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泠冷著臉:「你可以動作再大一些,直接送去醫院重縫一次線。」
「額——」6暉乖乖的收回了手。
他原以為江泠會直接將藥箱收好,正想著剩下的時間夠不夠帶對方去飯店吃個飯,江泠卻坐在他旁邊沒動。
「6暉,」江泠的聲音低低的,卻十分清晰:「那天謝謝你,但以後不用刻意幫我擋刀,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6暉忽的感覺有幾分緊張。
他聽慣了江泠喊他6隊,雖然他也曾經希望對方在私下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然而此刻突然聽見江泠這麼說,6暉不知怎麼了,有了種奇怪的感覺,心臟瘋狂跳動了起來。
「不是刻意幫你,」他聽見自己說:「我只是下意識——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沒辦法放著你不管,我忍不住,控制不了自己。」
每多說一個字,6暉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活了二十多年,向來不怕天不怕地。即便是面對再兇惡的匪徒,他也從來都面不改色。然而看著眼前的人,他生平第一次體會了什麼叫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