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庄和初张手把人再往后拦,人已嗖地往后一缩,极识时务地在他身后躲严实了。
杀鸡吓猴,说到底,关键是在那一个“吓”
上。
没了吓的功用,也就没有杀的必要了。
“王爷您可千万使不得——”
千钟踮着脚,从遮在身前的那片肩头上冒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过去。
“您贵人多忘事,这话我在宫里就说过一回了,我跟庄大人好,全是感念您为我操办婚事、让我过上好日子的恩。您要是为这怪罪我,打在我身上,不定能不能疼进庄大人心里,但一准儿要疼在您脸上,为着护卫您的脸,我也绝不能受您这顿打!”
执鞭的手一顿,那张被她护卫着的脸好像已挨了无形的一记,愈发冷硬了。
千钟仍巴巴地垫着脚,“再说,您英明盖世,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叫人愚弄的呀?这里头会不会还有冤情?或是有小人挑拨是非?您也容庄大人申辩几声吧,委屈了庄大人事小,要是牵累了您公正廉明的好声望,那可是更大的罪过了。”
她一说“委屈”
,庄和初面上就配合无间地浮出一片委屈。
“县主所言甚是。下官愚钝,不知何事处置失当,令王爷如此动怒?”
庄和初一开口,探在他肩头的那半颗脑袋就缩了下去,萧明宣看得脸色沉了又沉,连映着光的半面都显出一重寒色。
寒色只笼罩片刻,就被一道嗤笑挥了去,“愚钝?”
轻轻拍动的鞭头被攥进掌中,又捻到指间磋磨着,细微的沙沙声伴着森然含笑的话音,便是有满厨房的烟火气熏着,也甚是令人毛骨悚然。
“前日在宫里断案,庄大人巧捷万端,慧心妙舌,伶俐得眼见都要成精了,这会儿再装傻充愣,可不是什么妙算神谋啊。”
“王爷是指琴师一案?”
庄和初面露恍然,恍然之间,委屈愈浓,“此事下官已竭心尽力令王爷如愿,下官委实不解,何处疏失使王爷如此震怒?”
“你如了本王什么愿?”
庄和初垂着一双衣袖高挽的手,站在锅碗瓢盆间,笼着柴火油烟气,看着比往日里那副清贵的书生样子还要老实。
“王爷所愿,四海承平,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这老实人老实道,“那日就在这后园冰雪之间,下官向王爷确认过的。”
那天他确实说过这话,萧明宣也确实没有反驳。
萧明宣往日里也没少听过这样的话,只是,往日里,这样的话就好像一只装着无价之宝的漂亮盒子,用来悦目而已,一过眼也就扔了。
谁会把东西往回捡?
这人愚弄他也不是一两回了,这一回实在是敷衍得让他没法睁一眼闭一眼。
萧明宣驯过无数鹰犬,只有他懒得驯、不屑驯的,还从没有他驯不服的。
法子也简单,只要把力气使在软处就好。
眼前在清楚不过,那人最软的软处就在他身后牢牢藏着。
萧明宣捻在指间的马鞭刚刚一顿,又听那老实人不疾不徐地接着道。
“下官斗胆揣度,以王爷之尊,那琴师身份再隐秘,收他入麾下、向他下令办事,也绝不会是王爷亲力亲为,而能在此事上为王爷分劳的,必是王爷信重之人。他们清楚王爷对这名袍泽的筹谋,难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若能使他们看到,为王爷尽忠可得善果,全无后顾之忧,日后便会死生无悔地追随王爷。”
萧明宣暗暗一怔。
的确,一个颗随时可舍的死棋,用不着他亲手来执,但也不得不顾忌执棋之人,哪怕这桩差事已拆分得尽可能细碎,总会有一只离核心最近的手,能将全貌轻易补全。
能被选来放在这个位置上的,必定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忠心之人。
但忠心与死生无悔,还有一段极大的差距。
且是越到关键时刻,越能显得出天差地别。
这一番话倒不算敷衍。
“再则,”
萧明宣忖度间,庄和初又道,“下官揣度,王爷推出西凉世子为凶手,意在突然向其发难,使西凉世子在毫无防备之下暴露本心,使朝廷看到他们此行并无修好之意,该当加强边地驻军,严加防范。但此事与王爷切身利益相关,由王爷亲自挑开,朝中必有重重非议,王爷自然无惧,可于长远而言,百害无一利。”
庄和初言至此处,无声一叹,转眸看向窗外。远远可见,云升被谢宗云牢牢拦着,仍定定朝向他所在之处。
“下官舍身为王爷周全,人人各得欢喜,唯独下官落罪去职,不但失了圣心,还被大皇子怨怼,派了人来紧盯下官一举一动,极尽羞辱,倘使王爷也要对下官大发责难……”
庄和初一双眼睛转回来时,眼尾已微微泛着红意,双目一垂,语声微哽,“下官还不如死了算了。”
“……”
萧明宣噎得一时无处下嘴,千钟隔着那片始终挺直的脊背听着,倒是豁然开朗了。
在宫里杀琴师的事,根儿在裕王这,裕王以为让庄和初背上了这桩人命官司,就捏住了他,却没想,庄和初假意低头,临场反水着实坑了他一把。
无论如何,琴师的案子结果已定,这桩人命官司也就很难落回庄和初身上了。
原以为是庄和初与皇上筹谋好了一切,稳拿把攥的事,没想到,这里头竟还埋着这样一道杀机。
裕王这么深的心思,今日大张旗鼓来这一趟,怕还不只是为了她原想的那些了。
千钟刚提起十二分警惕,便听见一声不善的哼笑。
“庄和初,你对本王的用心,本王领受了。但有一样,是你自作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