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岁寒冻侵袭,秦刚收成,新岁初至,腾出手来便罢免了吕不韦。
这还是诸多门客臣子费尽口舌,才换来的一线生机。
十余年臣工,一朝贬谪,可谓无情。
“先生。”
嬴政正色看向他,“寡人亦是人,不是泥俑。母亲欲杀我,一为弑子,一为弑君。政可死,而寡人不可。”
尉缭眼眸微动,挺起的身体顿了顿。
嬴政又说:“更何况,齐人茅焦不畏死,极力上谏,寡人亦深感其诚,赐爵上卿,并亲往雍地行宫,将太后迎回。”
尉缭:“……”
秦王的脸皮,是不是有些厚。
“是么?”
尉缭说道,“秦王怕不是忘记了,在茅焦之前,还有二十七人被你杀死。”
嬴政不屑道:“不过是一群冲着声名而来索死之辈,张口只有谩骂之言,何堪入耳!”
茅焦也是抱着必死的心前来上谏,他当时也的确十分生气,觉得这群人真是没完没了。
可对方说自己临死之前,想要把话说完,希望他听一听,他也忍着怒气听完了,哪怕对方开口就说他“狂悖”
,还骂他处理吕不韦“有嫉妒之心”
,囊扑两个所谓的弟弟“不慈之名”
、囚困母亲有“不孝之行”
,他都没让人将他立即杀掉,不让他说话。1
他觉得茅焦说话难听是难听了些,但是那句“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
1的确说中了他心坎。
加上他之前怒气上头,想要逐客,李斯又恰好递上一篇甚是有理的《谏逐客书》,让他意识到自孝公以来,秦国一路所行的艰难。
于是,他立即就停了逐客令,又封赏茅焦。
“寡人并非不听上谏之人,可若人人言之无物,又日日闹着上谏,博取声名,寡人哪来那么多闲工夫与他们干耗着。”
嬴政下巴一抬,“我秦国的今日,是先祖们惕厉前行,一刻不敢懈怠而成,也是我大秦锐士的骨血铸造,岂能儿戏之?”
尉缭望着那张写满野心,颇有襄王风范的脸庞,暗自叹息一声,重新跽坐。
他觉得对方所言有理。
嬴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替他斟茶:“先生试试这降火的菊茶,再听政言,如何?”
尉缭:“……”
秦王变脸还真是快,刚才还说寡人,现在就是自称“政”
,放低身份了。
“以秦现在的强盛之态,诸侯心中恐怕会有惶然,要是他们私下联合,一起攻秦,将秦分化,恐怕秦会如晋国一般,消失不见。”
嬴政:“先生请详说。”
“如今除却楚国,其他六国再无相争之力。”
尉缭冷静分析起如今的局势,“齐已多年不操兵,无一战之力;燕王贪生怕死,与太子丹感情寡淡;赵朝野一片混乱,君臣不睦,父子不和;韩……太弱了,不说也罢;至于魏国,已被秦国打怕了,再无还手之力。”
嬴政听得满脸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