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之中,夜色是慢慢沉下来的。
不是天一黑,洞里便立刻跟着黑透,而是外头山中最后一点天光先被龟峰半腰那片断崖与老藤截住,再透过入口那道狭窄石缝,极勉强地漏进来几丝灰白。
那灰白又被洞中湿气一浸,落到岩壁与石乳之间,便只剩下淡淡一层浮雾似的影。待到最后连那点影也一点点褪去,这座天然岩洞方才真正沉入了夜里。
洞中原本燃着的那一大一小两处火堆,也在夜深之后慢慢敛了许多。
白日里众人疗伤、说话、争执、吃食,火势总要旺些,既是取暖,也是照明,更能将那股子潮得浸骨的寒意略略逼退几分。可
到了夜里,尤其在眼下这种需藏身避人的时候,火便不好再烧得太明。烧得太明,一则耗柴,二则烟重,三则万一洞口外头真被什么擅长望气寻迹的道门人遥遥盯住了,总归不是好事。
所以饭后不久,温韬便起身,将两处火都压了压。
大火堆留在洞心,拿粗些的枯枝闷着,只余一层暗红火炭,偶尔被风从石缝里抽进来时,表面才会轻轻亮一下,出极细的“噼啪”
声。
小火堆则被挪到了岩洞内里偏角处,离大伙儿躺卧歇息的那片地方更近些,专门给伤得重、又畏寒的人续着一点温气。
于是,整座洞,便显得比先前更暗,也更静,静得连石乳滴水之声都比白日清晰许多。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声一声,砸进下头积着的一小汪水里,再顺着那一点点波纹,慢慢荡开。
而众人,则也在这般不算安稳,却终究算得上能喘口气的夜里,各自歇了下来。
倾国、倾城两个没心没肺,先前还因那火上复热过的肉吃得挺高兴,啃着啃着便歪在一处睡了过去。只是她二人本就生得高壮,哪怕是睡,也睡得不大安分,一个打着细细的鼾,一个嘴里时不时还要嘟囔两句什么“再来一只鸡腿”
“俺也去掐那老道士的脖子”
之类的梦话,听得人哭笑不得。
上官云阙伤处不少,嘴上虽还能贫,身子却早已被几日逃亡折腾得狠了。吃完东西后,他原还勉强撑着替自己把那条包扎好的手臂重新垫了垫,免得夜里碰着,一边垫一边“哎呀哎呀”
地轻声叫唤,没多会儿,也终于撑不住,靠着一卷卷起来的披风睡了过去。
温韬最特别,他白日里来来回回,外出寻食、摸药、布阵、贴符,一刻没闲着,看着理应最累。可真到了该睡的时候,他反倒半点没有“累极了倒头便睡”
的样子,只是寻了个最靠洞口、也最不惹人注意的位置,往石壁旁一蹲,背一靠,脑袋略略一歪,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仍醒着。
火光往他脸上照去,只映得出半边轮廓,另一半则埋在阴影里,叫人分不清他那双眼到底有没有闭严。
李存勇那边,更是睡得不深。
自白日里李星云一剑碎箭之后,这位向来靠耳力与箭法安身的十二太保明显收敛了许多。入夜后,他并未像旁人那般完全松下神来,而是将背后长弓横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人则侧躺着,似睡非睡,耳尖偶尔还会极轻地动上一动,像是在下意识分辨洞中每一道呼吸、每一处火星炸开的细响、每一滴水落下时的远近高低。
至于李存忠……
他最惨。
白日里先是被李星云那一下几乎压得贴进地里,膝骨、肩骨、旧伤新伤一齐遭罪,后又被李存孝随手一丢,摔得整个人眼前黑,直到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缓过那口气来,捂着肩头与膝盖,一瘸一拐地蹭回自己那块铺子边上。
可即便躺下去了,他也不敢真睡实。
不仅因为疼,更因为怕。
怕李星云那股子说压便压、说翻脸便翻脸的狠劲,也怕自己稍稍出点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再把那尊煞星惹来一次。
故而他躺是躺了,身子却一直绷着,连翻身都翻得极小心,活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碰掉一块岩壁上的石子,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再往深处看,李存孝却仍坐了一会儿。
这头大块头本就不大懂得什么“闭目养神”
的门道,旁人一静下来,他反倒更容易显得手足无措。加之先前李星云替他又去了些阴气,体内冷热交冲之下,他这会儿虽比白日舒服了不少,却还远不至于能立刻安安稳稳睡去。
于是他便守在自己那块铺子边上,一会儿摸摸断臂处旧痂,一会儿又拿完好的左手去拨拉拨拉不远处那堆烧剩的木炭,像头刚被顺了毛、勉强安静下来,却仍不知该把多余力气往哪儿放的巨兽。
张子凡则半躺半卧在靠近洞壁的一处铺子上。
他身子仍虚,白日里那一番起落与被剑势波及,已让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气血又翻了一次。吃过李星云按着脉象替他改过分量的药,又勉强用了点复热过的肉羹和干粮后,他虽未再昏沉过去,眼神却仍透着明显的倦。
只是这疲倦之下,却又分明压着一层清醒。
像是身体累极了,精神却一时怎么都睡不下去。
洞顶石乳滴水,火光映着岩壁,映出一大片一大片起伏不定的影。
他便望着那影出神,也不知是在想白日里李星云那场作,还是在想玄武山那场几乎将所有人都卷进去的天师府之局······
他想得多,眼神便也比旁人更静些,静得近乎空。
而李星云,则躺在距离洞中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平整兽皮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