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湿衣被海风一吹,寒意更甚。她稍作歇息,便又拿起鱼枪,再次入水,正要下潜,宋长庚突然叫住她。
&esp;&esp;他似有难言之隐,唯恐被近旁水兵听去,也跟着跳下,游到她身边。
&esp;&esp;“大人……”
宋长庚言辞间有些吞吐,“我有事跟你说。”
&esp;&esp;“何事?”
&esp;&esp;“先前接到您的信后,我也给学宪大人那儿去了一封。他在松江府,您知道吗?”
他试探着问。
&esp;&esp;“现在知道了。”
裴泠道。
&esp;&esp;“嗯……”
宋长庚愈发吞吞吐吐了,“松江离宁波不远……”
&esp;&esp;“你想说什么?”
她察觉到他话里有话,直接问道。
&esp;&esp;“学宪大人他……”
宋长庚抿了抿嘴,“来舟山了,呃……是已经到了。”
&esp;&esp;裴泠一愣:“什么?”
&esp;&esp;
&esp;&esp;舟山塘头村。
&esp;&esp;这是一个背靠青山、面朝大海的小渔村,村子清清静静,马蹄踏在压实了的土路上,耳畔只闻海浪规律拍打岸礁的声音。
&esp;&esp;裴泠缓缓行过渔港码头,见村民们在滩涂边用鱼竿撑起一排排渔网,网上晒满了鱼鲞和海菜。
&esp;&esp;她一路行至村尾,停在一间村屋前。
&esp;&esp;那村屋简朴,不过两间房,孤零零地立在离海最近的一隅。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墙皮有些斑驳,却也占尽了地利,远处海面平滑如镜,偶尔有鸥鸟掠过,风光极好,连时间也被这潮声拉得悠长了。
&esp;&esp;裴泠翻身下马,一道低矮的竹篱笆围出个小院,篱门虚掩着,正随海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esp;&esp;她将缰绳随手挽在篱笆柱上,抬手推开竹扉,走了进去。
&esp;&esp;两间屋子的门都敞着,一眼便望见端坐在案前的那个身影。
&esp;&esp;谢攸看见来人便要起身,可动作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悬在半空片刻,又坐了回去。
&esp;&esp;两人对望着,裴泠先别开视线,举步走进来。
&esp;&esp;房间里陈设极为简单,除却床铺便只有一桌一椅而已。她的目光四下扫一圈,才终于落回他脸上。
&esp;&esp;“你怎么来了?”
她问。
&esp;&esp;谢攸被这句话里透出的平淡迎面刺了一下,立时怔住。
&esp;&esp;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esp;&esp;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连问话都显得那样疏远。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她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esp;&esp;炽热的期待一下被浇灭,心里着实堵得慌。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了。
&esp;&esp;见他低头迟迟不语,裴泠弯唇笑了笑:“我现下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我晚上再来。”
&esp;&esp;言讫,也并不等他的答复,径直转身出了院子。
&esp;&esp;谢攸茫然地抬头,看着她将缰绳从篱笆柱上取下,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声短促的“驾”
,身影旋即消失不见。
&esp;&esp;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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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家门水寨。
&esp;&esp;“欸,你们说她这会儿又在跟那帮新兵嘀咕什么?怎么这么能聊?”
吴信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前方海滩扬了扬下巴。
&esp;&esp;不远处沙滩篝火已经燃起,那群前些日子还苦哈哈训练的新兵,此刻个个眉开眼笑,忙得不亦乐乎。有人用树枝穿着鲜鱼在火上翻烤;有人架起铁锅,将各式赶海所得,什么小蟹啊海蛏子啊,一股脑儿倒进去乱炖;更有人直接敲开刚捞上来的牡蛎,就着海水吸溜起来。
&esp;&esp;汪其勤和刘永分别坐在吴信中左边和右边的石头上,浓郁的鲜香混着烟火气被海风挟着,霸道地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惹得两人腹中不争气地咕噜噜低鸣几声。
&esp;&esp;刘永默默咽了口唾沫:“回总兵大人,卑职方才去打听过了,那些石斑鱼有半数都是她捕上来的。这位裴提督下海持枪捕鱼,手法甚是老道,是个真懂行的。那帮沙民世代以此为生,见她有这等本事,自然觉得亲切,话也就能说到一处去了。”
&esp;&esp;吴信中哼一声,不以为然:“不过是老套路,先赏一记耳光立威,再塞一颗甜枣收买人心,雕虫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