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走出磨坊时,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阳光落在疏勒城的街道上,将那些碎裂的瓦片和破损的墙壁照得一览无余。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东的方向。那里,城中最大的粮仓正在冒烟,浓烟在晨光中升腾,如同一根黑色的柱子,直插天空。
“粮仓起火了。”
燕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般的平静,“渊二在你进入磨坊之前,就已经下令点燃了粮仓。城内储存的粮食,至少烧了一半。”
沈烈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望向城东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剩下的粮食,够守军撑多久?”
“十天。”
燕七走到他身侧,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城东的浓烟,“如果省着吃,最多十五天。但疏勒城的援军,至少要二十天后才能到达。”
“所以渊二留下的最后一道陷阱,不是阵法,而是粮仓。”
沈烈转向燕七,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知道,就算我摧毁了阵法,破坏了他在城内的布置,只要他点燃粮仓,疏勒城就会在粮尽后不攻自破。”
“他不需要活着看到疏勒城陷落,他只需要确保疏勒城,在他死后,无法继续存在。”
沈烈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城东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碎裂的砖石上,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燕七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望着沈烈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他视线中留下最后一道涟漪,然后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中那枚琥珀色晶体碎片,然后握紧拳头,将它紧紧握在掌心中,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脉动。
那脉动,与他体内那枚种子被剥离后留下的空洞,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共鸣不是力量的共鸣,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两个被分离多年的部分,在彼此靠近时产生的感应。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种共鸣中,感知着那枚琥珀色晶体碎片向他传递的信息。
在那些信息中,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等待感,在黑暗中弥漫,如同一片被冻结的湖面,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将它从冰封中释放出来。
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被点燃的火星般的光芒,正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如同一枚正在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传递着它的存在。
那道光芒,就是殷墟的位置。
燕七睁开眼睛,右手握紧那枚琥珀色晶体碎片,向着沈烈消失的方向走去。
沈烈赶到粮仓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粮仓的顶部。火舌从仓顶的裂缝中伸出,在晨光中如同一片被点燃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粮仓外围,数十名守军正在拼命救火。有人提着水桶,有人用沙土掩埋,有人用长刀劈开燃烧的木板,试图阻止火势蔓延。一名中年校尉正在指挥救火,他的声音嘶哑,却依然带着一种如同在战场上号施令般的决断。
“左翼!再上一队人!把那些烧着的木板全部拆掉!别让火从侧面烧过去!”
“右翼!水桶不够了!去城南水井打水!快!”
沈烈走到那校尉身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望向那座正在燃烧的粮仓。
那校尉注意到沈烈,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指挥救火:“沈将军,您回来了。粮仓的火,是渊二的人在您进入磨坊后点燃的。他们用了火油,火势蔓延很快,我们扑灭了一部分,但还有三个仓房完全烧起来了。”
沈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渊二在城内还有多少人?”
“清理了大部分,但还有大约三十人分散在城内各处,没有聚在一起,很难一次清剿干净。”
那校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如负重担般的疲惫,“他们不主动攻击,只是躲藏,等待时机。我们的兵力有限,不可能在每个角落都布置人手。”
沈烈没有回答。他转身,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铁匠铺,铁匠铺的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横梁,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那座铁匠铺下面,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沈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般的平静,“渊二的人,在点燃粮仓后,全部从那条密道撤出了城。”
那校尉一愣,转头望向沈烈:“将军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