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桃染心中焦急的,見自家小姐仍然裹著斗篷,一言不發,正想著怎麼解勸呢,卻聽見靠著車窗的阿珠忽然道:「咦,那是誰。」
桃染也連忙挑起帘子看,只見黑夜中,一隊騎著馬的人,領頭的打著燈籠,正迅靠近。
鶴榮街的地面這樣深淺不平,他們的馬卻又輕又快,如同一陣風般,已經卷到面前。深夜違反夜禁,還在京中縱馬,怎麼這麼大膽?看方向,倒是從宮裡出來的。
小九和車夫也嚇了一跳,連忙跳下車來,提著燈籠擋在前面,誰知道那隊人卻好像知道他們在這似的。
領頭的是個三十上下的漢子,穿著黑衣,左手似乎有點殘疾,是用手腕扣著馬韁的,但氣勢卻嚇人,直接將手裡的燈籠,往小九臉上晃一晃,把小九晃得頭暈眼花的。
小九雖然平時厲害,但也是尋常小廝的厲害,一見這人身上的麒麟服,又是膘肥體壯的胡馬,配的雁翎刀,哪裡還有不知道的,頓時不敢說話。
那黑衣漢子卻好像認出了他似的。
「爺,是婁家的人。」那漢子朝他身後的主人道。
桃染在馬車帘子後偷偷看,從來暗中看光亮處,最清楚,這些人的燈籠有半人高,上面沒有字,照得四周明亮如晝,顯然是夜裡行事慣了的。
燈籠簇擁的光亮中,這行人的領撥馬出來,錦繡的朱紅色麒麟服,玄色大氅,俊秀面孔,身形利落得像一柄劍,不是探花郎賀雲章又是誰。
第59章桐花
桃染怕極了賀雲章,但他偏偏一抬眼就看到了桃染,桃染連忙放下帘子。
聽見馬蹄聲漸近,是他打馬近了,車廂上傳來輕輕的兩聲叩擊聲,桃染只好又挑起帘子一角,擋住了身後的嫻月,露出世家小姐身邊貼身丫鬟的威風來,狠狠地看著賀雲章。
當初張敬程就是被她這神氣壓得氣勢先弱三分,但賀雲章卻仍然在馬上微笑著。
他騎的是胡馬,非常高,人比車廂還高出些,但他側身在旁邊,既不往車廂內看,連桃染的臉也不看,只是垂著眼睛,倒是禮節周全。
他身後那些閻羅似的捕雀處的侍衛,也都安靜站在雨中,可見他的威重。
「捕雀處,賀雲章。」
他甚至像對貴客一樣自報家門,然後才低聲道:「請問姑娘貴名。」
桃染其實生得也漂亮,比有些小姐都不差,二十四番花信風下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行事,哪怕是自詡王孫的趙家呢,也都有些浮躁,偷瞄過她幾眼。
只能說果然是探花郎,官家面前供奉的,禮節還是周全。
他以禮相待,桃染也不好無禮,只能淡淡道:「賀大人叫我桃染就好了。」
她也是和嫻月一樣的脾氣,雖然生氣,忍不住也瞥了賀雲章一眼,頓時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緣故。
四周漆黑暗夜,捕雀處的提燈照亮他英俊面容,略有些蒼白,但眉目確實是讓人驚心動魄的漂亮。
氣質是偏陰鬱的,垂著眼睛時,眼尾直掃上去,這樣漂亮的一雙丹鳳眼,真不愧是探花郎了。
況且他這樣彬彬有禮,哪裡有傳說中捕雀處閻王般的樣子,實在讓人沒法不心軟。
「桃染姑娘,」他雖然是和桃染說話,但顯然是說給馬車裡的人聽的:「請告訴你家小姐,這條路被河水泡壞了,馬車陷了,我這就讓人抬車,不用擔心。」
桃染偷眼看自家小姐的神色,顯然還在生氣,根本不理人。
「小姐知道了。」她回道。
捕雀處的人果然紛紛下馬,讓桃染沒想到的,是賀雲章也下了馬,小九和車夫站在一邊,看著幾個侍衛將馬車輕輕抬了起來,驚得目瞪口呆。
賀雲章卻扶住了車廂壁,眾人抬起馬車時他只朝那黑衣漢子道:「穩一點。」
果然抬得極穩,桃染把著座位扶手,一點顛簸也沒感覺到,就這樣,眾人抬車時,賀雲章還道:「坐穩了。」
這話自然也是跟車內人說的,但小姐臉色反而比之前受困時更生氣了,整個冷如冰,桃染看著,又替賀大人有點可惜。
馬車抬出了陷坑,賀雲章重上了馬,讓「秉武,你去前面看著路」,果然有兩騎就在前面探路,剩下的人跟隨著馬車,趕車的人也換成了那個黑衣漢子,車走得極穩。
桃染偷偷隔簾看外面的影子,知道賀雲章一直騎著馬和馬車並行,探花郎的影子映在馬車壁上,確實讓人安心。
馬車略有顛簸,他就說話了。
「桃染姑娘。」他仍然是禮節周全,什麼話只跟桃染說:「請告訴你家小姐,我們要換到朱雀主街上,這段小路也泡壞了,馬車會有些顛簸。」
桃染聽著都心軟,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嫻月直接抿緊了唇。
「桃染,告訴賀大人,」她冷冷道:「死活不用他管。」
馬車內外,其實是可以聽見的,只是借著桃染的名義傳話罷了。這話桃染也不敢傳,只好悄悄看外面。
賀雲章笑了。
探花郎笑起來原來這樣好看,朱雀大街上一片黑暗,只隔一段有些供打更人看的小燈,他一手執燈籠,一手執馬韁,在馬上坐得筆直。
桃染偷眼看他,見他垂著眼睛,眼中仍然帶著點笑意。
馬車走得慢,他也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