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四月十八,洛水下游,成皋县境。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渔民老吴头划着小船,正在收昨夜下的渔网。网很沉,拽起来费劲。他心想,今儿个运气不错,准是逮着大鱼了。
网露出水面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网里没有鱼。只有几块破碎的木板,和一具泡得胀的尸体。
老吴头吓得魂飞魄散,桨都掉了。等他回过神来,壮着胆子凑近细看,才现那尸体穿着官袍,腰间还挂着一块铜牌。
“漕……漕运……”
他哆嗦着念出铜牌上的字。
他慌慌张张划船靠岸,跌跌撞撞跑向县衙。
一个时辰后,成皋县令带着人赶到现场。尸体被打捞上来,经辨认,是漕运司的一名书吏,姓周,负责押运粮船。
县令正忙着问话,又有渔民来报:下游三里处,现沉船。
三艘。
县令的脸色,变得比那尸体还白。
他当了十年县令,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案子。
当天下午,洛阳度支尚书廨舍。
刘陶正在批阅公文,门子来报:成皋县令有急报。
刘陶五十有六,头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他是度支尚书,掌天下财赋、漕运、盐铁,是大汉的“大管家”
。做了二十年官,什么案子没见过?
可当他看完成皋县令的急报,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三艘漕船沉没。押运书吏溺亡。官粮三千石,下落不明。
三千石。够三千人吃一个月。
他放下急报,沉默片刻,对门子说:
“备车。去成皋。”
两日后,刘陶站在洛水边,望着那三艘已经打捞出水的沉船。
船是标准的漕船,长五丈,宽一丈五,每艘可载粮千石。此刻,三艘船并排搁在岸边,船身破败,船舱空空,散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孙,满脸横肉,跪在地上瑟瑟抖。
“大人,冤枉啊!小的真的是遇上风浪了!那夜风大,浪也大,船撑不住,就翻了!”
刘陶没有理他,只是绕着船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船底。
船底有破洞。不止一个。
他伸手摸了摸破洞的边缘。边缘参差不齐,木茬朝外。
他站起身,看着船主:
“你说,是风浪把船打翻的?”
船主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明鉴!”
刘陶指着那些破洞:
“风浪打翻的船,船底应该是被礁石撞破的,破洞边缘应该朝里。可你这船,破洞边缘朝外——这是有人从里面,用凿子凿的。”
船主的脸色,刷地白了。
刘陶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破洞。洞的形状很规整,像是用专门的凿子凿的,每个洞大约碗口大,分布均匀,显然是刻意为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随从说:
“传仵作,验尸。”
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张,做了三十年,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蹲在那具书吏的尸体旁,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