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城破、王朗归降的捷报,由水路连夜递往秣陵。
待到信使踏入征南将军府之时,天色已入黄昏。
衙署散了公务,街巷渐静。许褚换了一身素布常袍,在后院闲坐,膝边坐着长女许宁,长子许宥在庭中追一只飞蛾。树影铺了一地。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一路响进来。传令兵跪地呈上帛书。
许褚接过,展开。字不多,周瑜写得简练——山阴已下,王朗归降,会稽北境平定。
他看完,指尖在帛书的卷边上按了一下,然后折起来,递给旁边的大桥。
“公瑾定了会稽。”
他说。
大桥接过去看了一眼,轻轻说了一句:“总算定了。”
她顿了顿:“小妹的婚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许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庭中树影上,停了一会儿。
他起身进了书房,屏退侍从,独坐案前。案上摊着扬州舆图,会稽的山川郡县标得密密的。
他把周瑜的帛书放在图边,看了一会儿。
会稽北境定了,但舆图上画的远远不止北境。
虞、魏、孔、谢四家在山阴城里闭门不出,一个都没来拜见周瑜。
他们在等——等许褚给什么态度。给重了,他们觉得有机可乘;给轻了,他们觉得新主刻薄。
一旦风声不对,四家串联,会稽乡野即刻动荡。
许褚的指腹在图上的会稽南部划过——那里是山越的地盘,舆图上标得最疏。
王朗任上几年,对这些地方从来是“不闹不管”
。
现在王朗归降、城头易主,官府威信悬空,山越各部必然趁机试探劫掠,边境之乱,只在朝夕。
还有民心浮动。围城多日,骤然换主,庶民不知新朝赋税轻重、、政令宽严,人心惶惶。百姓无安身之心,郡县便无稳固根基。
三件事里,山越是慢性顽疾,错综复杂,绝非一两月可以根除,可徐徐图之。唯独士族观望、民心浮动是眼前急症,一旦处置失当,会稽北境就会从“平定”
变回“动荡”
。
故而会稽初定,切忌大刀改制,唯守一个“稳”
字,方能固本培元。
先稳人心、再定士族、最后剿抚山越,是唯一的长治久安之道。
许褚静坐良久,逐一权衡麾下文武臣僚。
满宠虽能,但太硬。诸葛瑾在历阳走不开,步骘在合肥也走不开。
他想了很久,最终落在一个人身上——张既。
许褚不再迟疑,即刻传令,星夜奔赴江夏,征召张既即刻归秣陵议事。
五日之后,张既单车赶赴秣陵。
许褚在秣陵城外五里迎他——不在将军府等。
许褚到的时候天刚亮透,官道上的露水还没干。他站了一会儿,影子从脚边慢慢缩短。虎卫在身后十步外散开,没人说话,只有路边的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远处扬起尘土的时候,许褚眯眼看了一下。
马跑得快,尘飞得高。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等。
张既远远看见路边那道身影时,勒了一下马。
许褚身边只站了十数名虎卫,像早起出城散步的样子。
张既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在五步外站住,躬下身去:“主公——”
他声音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接上来。
许褚上前一步,一把托住他的肘:“起来。”
张既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