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五菱宏光过了江南省界收费站时天还没亮透。
收费站的顶棚灯光在车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极惨极白极冷的光,将老陈那张粗糙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颧骨处的毛孔、鼻翼两侧的红血丝、嘴角那道极细极短的干纹,全在那道白光里显出极真实极无可遁形的细节。
他摇下车窗接过收费员递出来的票据,单手将票据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然后挂档松手刹,面包车重新驶入国道。
从省界到安西市区还有最后四十公里。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不是地貌变了,是密度变了。
麦茬地之间开始出现零星的厂房,厂房外墙的瓷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灰的白。
然后是加油站、汽修店、门口堆满废旧轮胎的补胎铺。
再然后出现了第一家早餐铺,铁皮烟囱在屋顶上冒着极细极白极直的热气。
王枫盘腿坐在后排泡沫板上,从看到安西收费站的顶棚灯光那一刻起便不再说话了。
他将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极轻微极轻微地蜷着。
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枚硬币,指腹在硬币边齿上来回摩挲着,度比之前快了些。
他在仙界以少帝之姿迎向魔神真身踏下的那只遮蔽整片天空的脚底时面色平静如常,以帝位为饵将魔神引入第三域正中央时心跳没有乱过一拍。
此刻他坐在一辆破面包车的后排,心跳比平时快了极细微极细微的一丝。
车进了城东。
城东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旧工厂区还在,那些极老极旧极庞大的红砖厂房仍矗立在灰白天光下,但烟囱已经不冒烟了。
厂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枯藤的枝蔓交织成极密极乱极干极脆的网,在风里极轻极细地互相刮擦着。
厂区的大门紧锁,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牌——“工业遗址保护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
铁牌的漆面已经氧化成极陈旧极暗淡的铁锈红。
但侧门还在——那扇他小时候和小伙伴偷偷钻进去捡废铁的侧门,门扇被拆掉了,门柱还在,两根极老极旧的红砖柱子上刻满了历届逃课学生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车从侧门经过时王枫的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牢牢锁在那一闪而过的门柱上,他看清了门柱右下角有一道极浅极旧已经长了青苔的刻痕——那是他用削铅笔的小刀刻的“王”
字的第一横。
半个字还在墙上,他五千年后从车窗外看去时半个字还在。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车拐进老街。
老街的梧桐树还在。
树干比记忆中粗了整整一圈,树枝被修剪过很多次,每一处截断的断口上都长出极密极乱的新枝,新枝光秃秃的在灰白天光下交错在一起,将天空割成了极碎极碎的碎片。
树下停着电动车和共享单车,共享单车的黄色车架在冬日晨光里极鲜亮极突兀,与这片极老极旧极灰的街区格格不入。
沿街店铺换了招牌,但门牌号没变——五金店还是那家五金店,只是“便民五金”
四个字从原来的红漆木牌换成了Led灯箱。
粮油店也还在,门口那个搪瓷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放心粮油”
,就是极老极旧那块,字迹已经模糊起皮。
老陈把车放慢了。
“前面那片就是城东老家属院。”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时比之前更沉更慢更柔,每一个字之间隔了更长的停顿,“你那栋六层红砖楼,靠最里面那排。
前排拆了,后排没拆——开商没钱了,拆了一半搁那了。
我小姨子以前住前排,拆的时候差点为过渡费跟拆迁办打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但王枫听出了话里多出来的东西——老陈在讲这片街区的变化时语气与之前在车上讲废弃工业区闹鬼时完全不同。
讲闹鬼时他是一个知情人在对外人讲述自己的秘密,语气里压着一层极薄极薄极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