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晃眼便到了三日后。
在内政堂堂官夏炎那「催命」般的严厉督办下,江东郡治下的五城、六十多个镇子,以及各堂、院、室的有品阶官员,无一漏网,全部提交了那份名为《未来两月任事目标》的公文表。
公衙外的街道上,不少官员在交完表后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老兄,你写了啥?」
「嗨,我写了要把南街那条臭水沟彻底清了。反正薛郡尊就一个人,还能真去水沟里蹲著看不成?走个过场嘛!」
「我也是,我写了要新招五十家商户。到时候随便拉几个摊贩凑数就行。」
大家嬉皮笑脸,没一个人当真,都觉得这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过这几天也就熄了。
然而,未等他们回到酒桌上,整个江东官场便被一纸公函震得鸦雀无声。
整整一百零三名官员,在交表后的两个时辰内,便收到了内政堂的「请柬」,被请进了郡衙主厅。主厅内,薛向高居位,那一百多名基层官员战战兢兢地站著。
薛向手中抖动著厚厚一遝任务表,语气温和得让人毛:「诸位,本官今日找你们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拿起一张表,念道,「清河镇镇令,你说要在两个月内,破掉辖区内积压三年的所有报案?当真?」他又拿起一张:「水利院副监,你要疏浚全郡所有灌溉沟渠?
还有这位丰城粮户院院尊,新招商户一百家?」
薛向擡起头,目光如炬,「本官佩服诸位的雄心,更担心诸位操劳过度。所以,请诸位当面核实一下,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是不是诸位清醒时亲手所写?」
原本以为是「走过场」的官员们彻底麻了。
「下官……下官当时酒后糊涂,数字写大了一位……」
「下官是想表达决心,实际操作起来,确实有难度。」
一时间,众人纷纷反口,冷汗浸透了后背。
「既然是写错了,那就重新写,写一份「实事求是』的承诺书。」
薛向挥了挥手,夏炎立刻命人呈上笔墨。
待众人战战兢兢地重新写完那份缩减了十倍目标的「承诺书」后,薛向却并未放他们离开。他微微一笑,道,「既然诸位承认之前的工作目标是信口开河,可见专业素养还有待提高。正好,郡中刚办了一个「学习班』,诸位就先别回去了,留在郡衙封闭学习两个月吧。
至于你们原有的政务,交给各自的副手处理。顺便告诉那些副手。明日,也把他们的任务表交上来。」此话一出,这一百零三位官员面如死灰。他们哪是来学习的?
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和「停职查看」!
而那些副手为了上位,定会拚了命地写目标、抓表现,如此一来,基层权力架构瞬间便被薛向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薛向这突如其来的「百官留训」,如同在平静的江东官场丢下了一枚万斤巨石。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会写几哀婉词作的「悲秋客」,可转眼间,他竟成了官场屠夫。
全郡上下顿时悚然,官员们哪怕在自家后堂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谁都意识到,这位新任郡守大人,是要动真格的了。
是夜,郡丞刘谦和的官邸内灯火通明,后堂黑压压挤满了人。
各处的堂官、院尊,一个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实权人物,此刻个个愁眉苦脸,拉著刘谦和的袖子求他去郡衙说情。
刘谦和坐在位,手中端著茶盏,半晌没喝一口,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写满了颓然。
「别求了,求也没用。」
刘谦和叹了口气,将一卷刚搜集来的资料丢在桌上,「我刘某人活了一把年纪,临了看走了眼。这位薛大人,打根儿起就是个较真的主。我刚刚才托人弄到了他在云梦县起家时的详细履历。」他环视四周,语重心长道:「传闻,他在云梦任职时,最出名的不是诗词,而是他那堪称妖孽的「过目不忘』之能。
他曾在数天之内,从堆积如山、落满尘灰的档案库中,精准地翻出了数年前的卷宗,一举为自己免去杀身之祸。
若是如此……他处理政务的能力,恐怕在座诸位加起来都抵不上他一个。
谁想在那薄薄的一张任务表上打马虎眼、玩文字游戏,恐怕还没等字干,就要被他抓住狐狸尾巴。」此言一出,堂内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那点「阳奉阴违」的心思,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