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匆匆回来,看着榻上已经换好衣服的忻妃,又看了看襁褓中气息微弱、孱弱不堪的十六阿哥,面色骤然沉凝,久久伫立不语,心底漫上一股绵长复杂的怅然,他大概是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类似丧偶的心情了。
片刻后,乾隆敛去眼底心绪,缓过神来,当即下旨追封忻妃为忻贵妃,以贵妃礼制操办丧仪,他自己辍朝五日。
内务府连夜赶制忻贵妃的金册金宝,按贵妃规制打造,通体鎏金,镌刻着册封诰文,这本该是晋封时授予、供贵妃生前陈设之物,此次却破例陈于忻贵妃金棺前,直至大祭结束后熔化。
除金册金宝外,内务府另制绢册绢宝,在原有忻妃册宝字样基础上,添写“贵妃”
二字,同时,在忻贵妃金棺前补行册封大典,由礼部官员宣读册封诰文,完成“生为妃、死为贵妃”
的尊荣,这份死后追封、棺前补册的待遇,属于清宫例。
不仅如此,初祭当日,乾隆破例亲自亲临静安庄殡宫,为她奠酒,多少也能反映乾隆对其的情谊了。
给她穿孝的人也格外多,除了已经过继出去的永珹和永瑢,还有五阿哥永琪、八阿哥永璇和皇孙绵恩,以及忻贵妃亲生的六公主、八公主和令妃的七公主、九公主。
从履亲王开始,永琪连着给两个人穿孝,默默的成了个穿孝皇子,他心里郁闷极了。
令妃几乎气得咬牙,她与忻贵妃在宫中明争暗斗多年,彼此积怨颇深,素来面和心不和,凭什么让她的宝贝女儿给对头穿孝!
况且,凭什么只特旨让她的女儿给忻贵妃穿孝!
和敬和五公主是嫡女就算了,和嘉公主和紫薇凭什么就豁免了,就因为她出嫁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以四字箴言安慰自己,人都死了。
安慰失败,令妃简直气得睡不着觉。
直到大半个月之后的端午,乾隆还写诗怀念她。
不过这是后话了,眼下的乾隆,看着襁褓里弱小的十六阿哥,又是一个脆弱得让他不舍得投入感情的孩子,思虑再三,他下旨将十六阿哥交由坤宁宫曦滢亲自照看,得嫡母庇护,方能在这深宫之中安稳存活。
能活到长大就是乾隆对这个孩子最大的期许了。
忻贵妃没了,满编的妃位空了一个。
如今的几个在嫔位上的人都忍不住开始憧憬——可能其中可以排除一直很佛,对自己的定位也十分清晰的婉嫔,毕竟她是个比愉妃还要隐形的存在,和身在宝月楼当吉祥物的容嫔含香。
说是憧憬都太过保守了,总之大家都开始各凭本事。
结果角逐还没正式开始,就先有一位有心无力的,无奈先退出了比赛。
准确的说,是直接退出了生物圈。
乾隆二十四年才进宫的慎嫔,准噶尔归顺之后进宫来的拜尔噶斯氏突然病重了,乾隆从热河调两名厄鲁特蒙古医生来京诊治,又召回其弟厄鲁特披甲人厄勒木吉来京探望。
慎嫔进宫也就短短五年都不到,乾隆倒是也没跟她有太多深情厚谊,也没孩子,但到底是个厄鲁特来的吉祥物,召他弟弟近来探望,多少也有让他见证(清廷对她很好,没苛待她)的意思。
不过一通连招下来,到底也还是没留住她。
乾隆两个月连着没了两个“爱妃”
,人都有点麻了,这回他倒是没像忻贵妃那样折腾,只是把还在给忻贵妃穿孝的永琪和九公主分了过来给慎嫔穿孝。
穿完你的穿你的——不对,是你的还没穿完就穿她的。
这下好了,永琪真称穿孝专业户了,就连弘昼这个老五爷都贱嗖嗖的过来问他,要不要五叔把这手从老十二爷那里学来的白事手艺再传到他手上。
永琪心里本来就烦,被弘昼一闹,更加郁闷了,连带的,他感觉自己的腿疾似乎是犯了,只好再次私下去找了苏太医帮忙。
但腿伤好治,拖成腿疾就难了。
苏太医也劝永琪实在不行找院正这样的大佬看看,这大病他可兜不住啊,但永琪坚决不肯露怯,拒绝了,只叫苏太医放开手治。
一番折腾,苏太医没招了,给他开了巨量的止痛药。
治标不治本好歹也治了,表面看不出来就行,至于内里烂成什么样,得过且过吧。
“好在”
今年到了秋狝的时候,永琪还没除服,乾隆出塞没带他,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糊弄过去。
秋狝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紫禁城出,大点的阿哥们都在穿孝,全都被乾隆留在京城了,阿哥只带了永瑆、永璂、永璟一同随行,还有已定下婚约的女儿乌林珠,以及她的准额驸拉旺多尔济。
此时的永璂与永璟已褪去幼时稚气,渐渐长成半大拔少年,在乾隆的鸡娃之下,二人不仅饱读诗书,骑射技艺也小有所成,乾隆看着两个儿子愈优秀,心中满是得意,早已将二人当作自己育儿成果的得意展示对象,一心要在蒙古王室面前露一手。
车驾顺利抵达木兰围场,塞外秋高气爽、草场辽阔,风光壮阔无垠。
蒙古各部落王公贵族尽数盛装前来觐见、迎候圣驾。
乾隆兴致颇高,场围猎便特意点名带上永璂、永璟兄弟二人,让二人随行伴猎,展露身手。
虽然永瑆也算是皇后的养子岁数还比哥俩大点儿,但奈何那孩子是个文人,技能点没点在骑射之上,乾隆只好放弃。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似乎永璂和永璟的性格差异就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总的来说,就是永璂比较内敛,而永璟就锋芒毕露多了——还有个没带来的永瑀,目前看来是个聪明的魔丸。
乾隆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沉沉望着场中一收一放、风格迥异的两位嫡子,心底悄然陷入沉思。
他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不得不考虑未来。
大清的未来到底是需要一个内敛的皇帝,还是锐利的皇帝。
从这一刻起,乾隆看他们两个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至于永瑀,他还太小了,暂时还没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