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赖于你。”
殷千寻伤透了心那般地看着她。“你还不了解我么?答应你的事我几时反悔过?你又何必如此虚情假意地献殷勤?”
仲堇从始至终垂着眸,袖中指关节捏得泛白,喉间一阵阵腥血上涌,终究忍了下去,一句也没辩驳。殷千寻眼里聚起的泪如同烈酒作烧。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这次是真的了。她会彻底戒了她。自那日仲堇从晚宴上离开,半仙便进入了半闭关状态。她把自己关进了仙岛的冥想堂,几日未曾踏出。殷千寻站在堂前敲门未果,后撤几步,飞身一脚将门踹开。尘雾中,半仙阖着双眼,盘身静坐于厅堂中央的蒲团之上。她犹如百年枯树皮的苍老面容令殷千寻一惊。七日未见,半仙整个身子像缩水了一圈。殷千寻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半仙?”
她倾身凑近半仙的脸,抬手在她鼻尖试了试,“还活着吗?”
半仙慢腾腾地睁开眼,很陌生地看了殷千寻一眼,花了许久才把她认出来,又闭上了眼。“喔,千寻啊。”
“半仙你怎么了?”
殷千寻抬手在她额上碰了碰,除了皮肤松弛脱垂,别无异样。“无事。”
半仙拿下她的手,“你来跟为师告别?”
“你知道?”
殷千寻略略惊讶,一想,许是仲堇提前与她说过了。她顺势走到半仙身后,为半仙捶起了肩。平日里,每每她有求于半仙,便会化身成个贴身小棉袄。半仙被捶得声音颤颤悠悠:“还有,何事?”
“半仙,我记得许多年前你说过,你在炼一味忘情丹药,”
殷千寻加大了手里的力道,“炼成了么?”
“九成,未寻到人试药,便搁置了。怎么了?”
“你看,我来试药,怎么样?”
“……为何?”
半仙睁开眼,似有逗她之意,“你不是已经忘情弃爱了么?”
“哪有那么轻易……”
殷千寻坐下来,脸埋进半仙苍白的长发间,“我受够这个万年不开花的铁树了。”
半仙敛下眼皮,思索起了那日与仲堇的谈话。“是么?可为师看来,仲堇似乎很喜欢你。”
殷千寻抬起脸:“怎么说?”
“她很重视你,对你很好……”
看到殷千寻变了脸色,半仙改了方向,“似乎,她有她难言的苦衷……”
“苦衷。”
殷千寻冷笑,“什么苦衷会延续两世?嗯?”
“仲堇她……”
“够了!”
她捏紧了半仙的袖子,情绪爆发,“我听够了!忘情小药丸呢?!速速拿来,让我饮下!”
半仙的耳膜几近震穿。她紧锁眉心阖上眼,口中念念有词,拂了拂衣袖,伸出手,掌心多了一罐拳头大小的白瓷药瓶。殷千寻两手垂下,痴痴望着那药瓶。瓶身雕了颗黑色的“心”
,心上裂开一道纹。“这药,与传说中的忘情丹药不同,吞下去不会即刻忘情,需服用一疗程,约莫三月。这期间,你的情爱会一点点消抹去,不过情根仍在。将来,你也许会爱上别人。唯独她,不再可能。”
“……好。”
望着她,半仙不知为何又想起那日仲堇在八仙桌上的森冷神色。“仲堇若知道,不知要怎么找为师麻烦……”
半仙蓦地咬住了舌根,刹停了话头。算了,不必说。像个背后嚼人舌根的讨厌鬼。殷千寻讽刺一笑,道:“她能找你什么麻烦?她巴不得我忘了她,好让她享受永生永世的孤独。”
“千寻,你可想清楚,想透……”
嫌她啰唆,殷千寻索性夺过药瓶,揭开了瓶口的软木塞,提了一口气。半仙伸手掩住瓶口,嘱咐道:“一日一次,一次一粒,餐后服用。不良反应如下……”
未等半仙交代完毕,殷千寻便倒出一粒忘情小药丸,纳入口中,一仰脖,吞入腹中。碗撞飞了,心里的小鹿也撞飞了。我怎么、怎么、怎么会对她说出那些话?!殷千寻面如死灰站在那张空荡荡的枫木躺椅前,一个时辰前的羞耻记忆潮水般涌来。——你不想要我?殷千寻万念俱灭地阖上眼……——你明明有欲望。殷千寻两手慢慢抓上了自己的头发……——你只管清清楚楚告诉我,想不想要我,想、还是不想?殷千寻手上残忍地施力,恨不得将自己浓黑秀美的长发连根薅下,连带着脑壳里一切关于这些的记忆……直到头皮感觉到了丝丝撕裂的刺痛,她哀戚地松开手,缓缓抚摸了几下秀发,而后一脚踢开了那张躺椅。也许,这是忘情小药丸开始发挥它的效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