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侧头看向贺云平,说:“我有一个办法,保不住司直署如今的地位,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网打尽。”
两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凌昭琅却不说了,而是面上带着宽慰的笑看向纪令千,握住了他枯瘦的手,说:“您放心吧,安心养病就是了。”
以前三人还能一起吃顿饭,如今纪令千病得起不了身,他们看过病人也就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出纪府大门,凌昭琅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仰望这个气派的府邸,说:“再风光有什么用,迟早都是别人的。”
贺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都有这么一遭。”
“是啊,不过是早晚的事。”
凌昭琅笑了笑,两人继续向前走,忽然说,“香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贺云平复杂地看向他,说:“你到底……义父不说,我都不知道。”
凌昭琅看他一眼,没回答,心里明白了。
并非是纪令千察觉了香的问题,而是他现了陛下不对劲。
皇帝往日沉迷佛法,在佛寺香堂上散了不少银子,但也算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然而这半年来,他越来越惫懒了。
凌昭琅唇边勾起一抹笑,细看又不像笑,“大哥,你说的都是对的。以前都是我太不懂事了,义父对我就像对他的亲儿子。”
贺云平叹了口气,“那你刚刚不说,好歹让他心里宽慰些。”
“说有什么用,他庇护司直署这么多年,我会替他守住的。”
“你到底什么法子,连我也不能说?”
贺云平心里不踏实。
凌昭琅神色如常,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府的路上,凌昭琅的心空荡荡的。真想调转方向去见那个人,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祝卿予的卧房里。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祝卿予的示好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呢?早一点,他一定不会拒绝。拒绝他,比忍受他带来的痛苦还要煎熬。
要多早呢?凌昭琅不贪心在他得知纪令千时日不多之前。
纪令千倒了,司直署也要散了。要赶在这一切生之前,完成他要做的事。
凌昭琅并不怀疑那天祝卿予找他的目的打探纪令千的情形,好让他的同僚们群起攻之?不,祝卿予这种心高气傲的人,不屑于做这种事。
唯一的可能便是,祝卿予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纪令千咽气。他也知道,纪令千一死,作恶最多的凌昭琅会有什么下场。
赈灾粮一案过后,不知多少人等着把他扒皮抽筋泄恨。他又向圣上献了异香,若要斩杀妖邪,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他凌昭琅。
可他累了,不想躲了,就让该死的都去死吧。
至少他不像纪令千那么倒霉,威风了一辈子,让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
凌昭琅躺在床上,神思渐渐混沌,许多久远的人、事,走马灯般从脑海掠过。
他看见年轻的父亲的脸,戴昌把他高高举起来,指着他打下的猎物,哈哈大笑着对身旁的人说,这小子,以后要做将军。
他看见他最爱的小马,他穿着神气的赤色骑装,手中握着弓箭,四周围满了随他狩猎的随从,叽叽喳喳地称赞少爷箭法精妙。
他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一张手帕盖上来,擦去了血迹。他看见祝卿予近在咫尺的脸庞,说,总有一天,不光是兔子,所有事你都能自己做主。
他看见漫山遍野皆是浓绿,围绕他的随从们面目模糊了,他们的脸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乌泱泱的人群向他举起了弓箭。他低头一看,赤红色的骑装变作宝蓝色的官服。
忽听一阵呼啸,面前万箭齐,直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