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常委会上,齐爱民耐心等着其他议题议完。
前面的几项议题都没什么好说的,年度预算调整、几个项目推进情况汇报、节前安全生产检查安排,都是常规内容,该过的过,该记的记,没有人提出异议。
许国华坐在张启明右手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几条线,像是在随手写什么,但纸面上其实一个字都没有。
他总感觉今天的齐爱民过于安静了,以往这种会上齐爱民总要插几句嘴,今天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是端着茶杯坐在那里,像一尊养精蓄锐的老佛。
最后一个议题议完之后,张启明照例说了几句收尾的话,然后放下笔,端起茶杯,示意进入了那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阶段。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有几个人开始整理面前的文件,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有人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齐爱民就在这时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说到新林乡,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县里确定以新林乡为代表搞山货项目,而且李秀英同志在基层干了不少年头了,新林乡这两年的工作也确实有起色。论个人的工作能力、论新林乡的代表资格,都够得上进常委会了。是不是可以讨论一下,增补李秀英为常委?也方便接下来的山货工作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在座的都是跟各种议题打过多年交道的人,这一瞬里的信息量比前面几个议题加在一起都大。
张启明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齐爱民脸上,试图从他面部那一丝细微的弧度里读出些什么。
他旁边的常务副书记常勇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组织部长郑光明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齐爱民那边的人也同样没料到,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的话跟我听到的是不是一样”
。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李秀英是张启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从乡长到书记,每一步都有张启明的影子。
齐爱民跟张启明的关系不用说,几乎已经到了明面上的对立,他会主动提出把张启明的人增补进常委会——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反常。
而且如果李秀英真的进了常委会,那常委会的天平就又往张启明那边偏了一格,齐爱民这不是白白给对手送了一个筹码吗?
张启明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两遍,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的人我都没提,你齐爱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提出来,几个意思?
就算你私下里跟李秀英有什么接触,你是不是也应该提前跟我通个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许国华——许国华也是一脸懵,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下。
张启明清了清嗓子,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这件事嘛……可以讨论讨论。我的意思呢,就是要多考虑考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片刻之后他似乎找到了,语气稍微稳了一些:“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增补常委不是小事。虽然新林乡和李秀英同志的工作确实有成绩,够得上这个资格,但咱们不知道市委那边是什么想法。如果市委通不过,对咱们的影响可不小。齐副县长的建议很好,可以讨论,但最后提不提,还是等我摸摸市委的口风再说吧。”
这番话说完,张启明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但他不能在会上露怯。
好在能坐在常委会位置上的人,都深谙体制内的那些潜规则。
谁都明白,增补常委最怕的不是县委不同意,而是市委组织部那一关过不去,一旦提名被否,县委组织部的权威、县委书记的眼光、整个班子在上级眼中的判断力,都会被打个问号。
张启明用“摸市委口风”
这个理由来挡这件事,是挑不出毛病的。
果然,几乎所有人都同时点了点头。
有人说了句“对对对,确实该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