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军械库,占了足足半条宽街。
三辆装满火铳的板车,此刻正横在库门内的空地上,车斗外头裹着防潮的厚实湿毡布。
库墙上寒风呼啸。
百余名守卒把弓弦拉得极满,箭簇闪着冷光,齐刷刷对准街口。
韩同背着双手,整个人藏在门楼底下的阴影里。
这汉子四十来岁,身形矮壮敦实。
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肉,满脸风霜,看着就是个在边地吃了几十年沙子的老卒。
他脚边的烂泥地里,乌压压跪着二十三个手无寸铁的军械匠。
打头的一个老头,半边脸高高肿起,皮肉翻卷,全是带血的鞭子印。
老头梗着细瘦的脖子,死死瞪着韩同。
“你算哪门子韩监造!”
老匠嗓子全哑了,“韩监造左手根本抬不过肩膀!前年试炮崩了膛,他的胳膊早废了一半。”
“医案就在后头库房里压着,你糊弄得了外头当兵的,骗不过咱们这些天天跟着打铁的!”
韩同眼皮跳了两下,抬腿就是一脚,直奔老匠心窝。
老头连闷哼都没出来,像个破布袋一样翻滚出去两丈远,趴在雪窝里哇地吐出一大口酸水。
“冒认上官,蛊惑军心。”
韩同咬着牙,声音在风里传出老远,“再敢乱喊半句,按西客同党当场就地正法!”
副监造许成向前跨出半步,手按着腰刀,拦在匠人和韩同中间。
他跟韩同搭伙干了八年。
平日里为了多报几斤废铁损耗,两人拍着桌子连对方祖宗八代都骂过。
可眼前这个人,库房几十把钥匙挂在哪门清,暗号半点不差,甚至连许成藏在账架底下的烧酒壶都知道。
但老匠刚才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许成心里。
真正的韩同,左肩确实带着陈年老伤。
一到下大雪的阴雨天,疼得连官服都得让书童帮着往上套。
可眼前这个“韩同”
,刚才亲手搬了两箱五十斤重的铅弹上车,双肩起落平稳,连口大气都没喘。
许成的大拇指顶在刀镡上,刀刃滑出半寸,刀背抵着木鞘,出刺耳的摩擦声。
“韩大人,烦请把调兵的火牌再掏出来,卑职得再验一遍。”
韩同不慌不忙地抚平两边衣袖上的褶皱。
“火牌已经过了三次眼了。”
他声音冷得像冰,“库外头全是流寇,打着提刑司的幌子来劫营。”
“军情急得烧眉毛,耽误片刻,辽东都司要的是你我的脑袋。”
“这二十三个匠人,跟着我砸了十多年铁,都是本分人。”
许成半步不退,脚跟钉在泥地里,“你让我今天把他们全剁了祭旗,总得拿出让人服气的真凭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