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玉匠滩,循着釉料的流光向西北行去,越过两道山梁,一片被窑烟笼罩的村落渐入视野。
村口的老窑像只蹲伏的巨兽,烟囱里飘出的青烟在暮色中散开,带着松木与釉料混合的气息——这里便是陶釉村。
村里的土路上散落着细碎的釉块,阳光照过,折射出七彩的光,像谁把彩虹碾成了碎末。
几位匠人正蹲在窑前,用长钩调整着柴火,火星子溅在他们的粗布衣衫上,烫出一个个焦痕,
他们却浑然不觉,眼睛只盯着窑口的火光,那光芒忽明忽暗,映得他们的脸膛忽红忽黄。
“这釉火啊,得跟它磨性子。”
一位正在调配釉料的老匠人直起身,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各色釉粉,说话时带着窑火熏过的沙哑。
他是村里的老釉匠,姓釉,人称釉翁。
他手里捧着一碗青灰色的釉浆,用手指蘸了点,在陶坯上轻轻一抹,釉浆遇热便泛起莹润的光泽,像有层薄冰在陶上融化。
艾琳娜凑近看那陶坯,是只素面的碗,坯体粗糙,却被釉浆覆盖的地方透着玉般的温润。“这釉要涂多厚才好?”
“看陶的性子。”
釉翁笑了,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还沾着窑灰,“粗陶吸釉,得涂三遍;细瓷滑,一遍就够。你看这碗沿,”
他指着碗口的弧线,“釉要薄一分,免得烧出来流釉;碗底要厚一分,护着陶胎不裂。
机器喷的釉看着匀,可它不知道哪该厚哪该薄,烧出来的东西,亮是亮,却没筋骨。”
村西头的“调釉坊”
是座低矮的土屋,屋里摆着数十个陶瓮,分别装着不同的釉料:
有掺了铜粉的“孔雀蓝”
,搅一搅,蓝得绿;有混了铁屑的“猪肝红”
,沉在瓮底,像凝住的血;还有用草木灰调的“米黄釉”
,透着质朴的暖,让人想起秋收的谷粒。
釉翁的徒弟釉青正在调试“窑变釉”
,他将几种釉料按比例混合,用细筛过滤三遍,再加入适量的清水,搅得手臂酸。
“这窑变最是磨人,”
釉青额头渗着汗,釉浆在他手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温度差一度,颜色就变个样。去年想烧‘晚霞红’,结果温度高了点,烧出一窑‘墨黑’,本以为废了,山那边的画师见了,说像夜空,全买走了。”
陶釉村的釉料藏着自然的密码。在“采料坡”
上,几个后生正用镐头刨着矿石:浅黄的是长石,
磨碎了能让釉面更亮;青灰的是石英,掺进去能增加釉的硬度;还有带着金属光泽的钴土矿,是“霁蓝釉”
的魂。
“这坡上的料,得看季节采,”
釉青指着一块刚刨出的矿石,“春天的料含水分多,得晒足百日才好用;冬天的料干,磨出来的粉细,调的釉更匀。”
最让人称奇的是“雨釉”
的做法。釉翁带着众人来到窑顶,将调好的釉浆装在竹筒里,等雨天时,
让雨水顺着竹筒滴落在陶坯上,釉浆随雨滴的大小自然晕开,烧出来的釉面,布满不规则的斑点,像雨天的星子,又像溅在窗上的泥点,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这是老祖宗跟老天爷学的手艺,”
釉翁望着天空的乌云,“人算不如天算,你越想控制,釉越不听话;反倒放开手,让雨来画,它才肯显出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