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木作坊,顺着石屑铺就的山路往西北行去,越往深处,山石越显嶙峋。
转过一道山弯,忽见数十尊石像立在峪口,或文或武,或坐或立,衣袂的褶皱在石上流淌,仿佛下一秒就要迈步前行。
峪内传来“叮当”
的凿石声,与山风共鸣,像远古传来的歌谣——这里便是石匠峪。
峪里的石匠们多是世代相传的老手艺人,最年长的石伯已年过七旬,仍每日握着錾子凿石。
他正蹲在一尊未完工的石狮前,眯眼打量着石坯,手里的小錾子在狮眼处轻敲,石屑簌簌落下,狮眼的轮廓渐渐清晰,竟透出几分威严。
“这石头啊,得顺着它的性子走。”
石伯头也不抬,錾子起落间,狮眼的弧度愈精准,
“你看这青砂岩,质地软,适合雕花草;那花岗岩,坚硬,雕佛像才稳当。
机器刻的石像看着周正,可它不知道哪块石质松,哪块石质密,一刀下去崩了角,再好的料也废了。”
峪东侧的“采石场”
是片裸露的山体,几位壮实的石匠正用钢钎撬石头,“嘿哟”
的号子声震得山壁回音阵阵。
“这采石头得看‘石筋’,”
领头的石匠指着山体上的纹路,“顺着石筋下钎,石头自己就裂开,省力气还不碎。去年采这块汉白玉,就因为看错了石筋,裂得七零八落,心疼得我几夜没合眼。”
他用手抚摸着一块刚采下的石板,表面光滑如镜,“你看这石面,天然带着水纹,雕出来的东西自带灵气,比打磨出来的亮堂。”
西侧的“粗坯坊”
里,石坯堆积如山,石匠们用大錾子劈出石像的大致轮廓。
一个年轻石匠正给一尊石塔凿基座,錾子落下,石屑飞溅,基座的棱角渐渐分明。
“这粗坯得‘留三分’,”
他抹了把脸上的石粉,“不能一次凿到位,得给细雕留余地,就像画画先打草稿,哪能一上来就勾线。我师父说,急着出轮廓的,十有八九会把该留的地方凿没了。”
峪中央的“细雕坊”
是石匠们的“画室”
。
一位老石匠在给石牌坊刻浮雕,题材是“八仙过海”
,铁拐李的拐杖、何仙姑的花篮,细节处竟连衣纹的褶皱都清晰可辨。
“这得用‘游錾’,”
老石匠的錾子像长了眼睛,在石上游走,“力道轻了刻不深,重了会崩石,得像绣花似的,一针一线都得准。
你看这海浪纹,得顺着石纹的走向刻,浪头高的地方深凿,浪尾浅的地方轻描,才像真的在动。”
石伯的“藏石窖”
在山腹里,洞内阴冷潮湿,却整齐地码着各式奇石:
有带天然云纹的“云石”
,有嵌着贝壳化石的“海石”
,还有通体透亮的“水晶石”
。
“这云石是十年前山洪冲下来的,”
石伯指着一块灰白斑驳的石头,“你看这纹路,像不像龙在云里游?本想雕成龙形,可又舍不得破坏这天然的样,就这么存着,看着也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