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漆器村,循着矿物颜料的沉郁向西方穿越雨林,三月后,一片被高原环抱的村落出现在经幡飘动的山坳。
唐卡在经堂里悬挂如凝固的霞光,画坊的木箱里盛着研磨好的颜料,几位老匠人坐在酥油灯下,正用狼毫笔勾勒佛像,
色彩在布上晕染如宝石,空气中浮动着矿物粉的清冽与糌粑的麦香——这里便是以手工绘制唐卡闻名的“唐卡村”
。
村口的老画坊前,坐着位正在研磨颜料的老汉,姓唐,大家都叫他唐老爹。
他的手掌被矿物粉染成斑斓的色块,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厚茧,却灵活地用石杵研磨朱砂,粉末在他膝间的石臼里细腻如胭脂。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勺研好的石绿:
“这矿彩要选‘雪山上的天然矿石’,色泽恒定、颗粒细,画出的唐卡能经千年供奉不褪色,越久越庄严,现在的化学颜料看着鲜亮,却浮得像贴纸,三年就暗剥落。”
艾琳娜轻触画坊外一幅“释迦牟尼说法图”
唐卡,
线条的勾勒流畅如金线,群青的底色在酥油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凑近能闻到矿物颜料特有的土腥与牛皮胶的气息,忍不住问:
“老爹,这里的唐卡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六百年喽,”
唐老爹指着村后的经堂,壁画上还留着吐蕃时期的唐卡残迹,
“从唐代时,我们唐家的先祖就以画唐卡为生,那时绘的‘极乐世界图’,被寺院用作供奉,《册府元龟》里都记着‘西番画佛,以矿彩涂壁,历久如新’。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画唐卡,光练勾线就练了十五年,师父说矿彩是雪山的精魄,要顺着它的性子调和,才能让唐卡藏着高原的庄严。”
他叹了口气,从画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画谱,上面用金粉勾勒着佛像的样式、设色的技法,标注着“佛面用金箔”
“衣纹需渐染”
。
小托姆展开一卷画谱,麻布已经被颜料浸成暗褐,上面的图样庄严如法典,
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标注着“画笔需狼毫制”
“调色碗用羊角”
。“这些是画唐卡的秘诀吗?”
“是‘唐经’,”
唐老爹的孙子唐卡捧着一卷刚绷好的画布走来,画布在他臂弯里泛着细腻的麻纹,
“我爷爷记的,哪种矿石适合画肤色,哪类题材该用‘堆金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颜料的浓度,”
他指着画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指尖捻试出来的,太稠则滞笔,太稀则失色,要像酥油拌糌粑,浓淡相济才得韵。”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黑糟朽,
“这是元代时的,上面还记着乱世怎么省颜料,说要把旧唐卡的颜料刮下重调,掺新矿粉做成‘复色’,借层次显厚重,既庄严又显巧思。”
沿着转经道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画坊,地上散落着褪色的画稿,墙角堆着干裂的颜料块,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矿物粉与牛皮胶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金箔贴饰佛像的背光,动作虔诚如朝圣。
“那家是‘祖画坊’,”
唐老爹指着村中心的百年经堂,梁上还挂着明代的“千手观音”
唐卡,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矿石转,采石时唱经歌,研粉时比心诚,
晚上就在画坊里听老人讲‘唐卡度母显灵’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印海报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
画坊旁的晒粉架还摆着摊开的矿物粉,在高原阳光下慢慢干燥,墙角的储料罐里盛着调好的颜料,泛着均匀的宝石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粘合金箔的骨胶,散着淡淡的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