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辰时。
赤嵌楼在晨雾中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这座由荷兰人建于崇祯三年的棱堡,矗立在台江内海北岸的沙洲上,与热兰遮城隔海相望,互为犄角。城堡呈五角星形,外墙用糯米灰浆混合珊瑚礁石砌成,厚达六尺。墙头架设着二十四门火炮,其中八门是能射十二磅炮弹的重炮。
但此刻,赤嵌楼正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距离城堡三百步外,十二座临时搭建的炮台已经构筑完毕。每座炮台上都架着两门“大将军炮”
——这是郑成功从南京武库调来的重型攻城炮,炮身长一丈二尺,口径六寸,能射四十斤的实心铁弹。
炮台后方,三千明军列阵以待。铁人军的红色军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血海,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郑成功站在中军高台上,单筒望远镜扫过赤嵌楼的城墙。他能看见墙垛后荷兰士兵晃动的身影,能看见炮口调整时扬起的灰尘,能看见城堡最高处那面红白蓝三色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禀大将军,”
炮营统领上前行礼,“十二座炮台全部就位,弹药充足。每炮备实心弹五十,霰弹三十,火药按双份配给。”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测距完毕?”
“完毕。最近炮台距敌墙二百八十步,最远三百二十步,均在有效射程内。”
“风向?”
“东南风,二级,利于射击。”
所有条件都完美。
但郑成功没有立即下令开炮。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何斌——这位老通事昨夜冒险靠近城堡,用荷兰语向城内喊话劝降,带回了重要情报。
“老先生,”
郑成功问,“猫难实叮其人如何?”
何斌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斟酌着词句:“此人全名弗雷德里克·科耶特,荷兰人唤他‘猫难实叮’,是音译。他在东印度公司服役二十年,从水手做到赤嵌楼守备,性格……谨慎,或者说,惜命。”
“惜命?”
“是。三年前日本商船在台江触礁,他本可派船救援,但因风浪太大而按兵不动,导致二十余人溺亡。事后公司质询,他的回答是‘不能为救少数人而冒损失战舰的风险’。”
何斌顿了顿,“此人把性命和利益算得很清。”
郑成功若有所思。
惜命的人,在绝境中往往会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聚焦在城堡主楼顶层的窗户。据何斌说,那是守备官的住所。窗户紧闭,但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传令。”
郑成功终于开口,“炮营准备——第一轮,实心弹,齐射。”
令旗挥动。
十二座炮台上,炮手们同时动作。装药手将丝绸包裹的火药包塞进炮膛,捣实;装弹手合力抬起四十斤的铁弹,推入炮口;瞄准手调整炮口仰角,将准星对准城墙薄弱处。
二十四门大将军炮的引信孔里,插上了点燃的火绳。
空气凝固了。
赤嵌楼墙头,荷兰士兵屏住呼吸。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在胸前画十字。一个年轻士兵控制不住地颤抖,被军官一巴掌打在脸上。
“稳住!”
军官嘶吼,“让他们看看尼德兰勇士的勇气!”
勇气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往往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