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山上的树叶子都耷拉着,蔫头耷脑的,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只有知了在没完没了地聒噪。
阿莱蹲在迫击炮旁边,手里的炮弹擦了又擦,炮管已经被太阳晒得烫,摸上去烫手。
炮口对准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
山脚下那个寨子,从这儿看下去只有巴掌大,几间茅草屋顶被树挡着,只能看见炊烟。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爹在他十二岁那年上山采药摔断了腰,瘫了三年,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是大娘把他拉扯大的,一碗粥分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喝。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碗粥的味道,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旁边蹲着个黑瘦的兵,叫阿昆,是同村出来的,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
阿昆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半天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阿莱,你说这炮打过去,能打到哪儿?”
阿莱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打到寨子。”
阿昆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那寨子里的人呢?”
阿莱没说话。
阿昆把树枝扔了,往地上一靠,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
“我姐还在寨子里呢。去年回去看她,她还给我做了双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穿着双破胶鞋,大脚趾从前面露出来,黑黢黢的。
那双手工布鞋他没舍得穿,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摸一摸。
阿莱把炮弹放下,站起来,往山下看。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茅草屋还是那些茅草屋,院子里好像多了些人,进进出出的,看不太清。
大娘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吧?
她那把老骨头,走两步就喘,还闲不住,不是喂鸡就是扫院子。
上个月他托人带回去两包点心,不知道她吃上没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阿莱转过身,彭龙材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几个拿枪的兵。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副墨镜,嘴里叼着根牙签。
“炮架好了?”
阿莱说:“架好了。”
彭龙材走到炮架前面,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山下那个寨子。他笑了,把牙签吐掉。
“行。等天黑。”
阿莱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没露出来。“天黑就开炮?”
彭龙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阿莱低下头,没接话。
彭龙材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不轻不重,刚好拍在肩胛骨上,有点疼。
“阿莱,你是老兵了。打了多少年仗?五年?六年?你家就在那个寨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