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研究员把计算器放回公文包。
包里装着一个冷掉的白水蛋,和计算器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念念同学,你这笔账,什么时候算的?”
“不是我算的。是冷月算的。”
“冷月?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审计?”
“对。冷月的账,比国务院的统计公报还保守。她说一句话,全村人都信。”
“她怎么算的?”
“她上次来大李家村,在祠堂里给村民算了三个小时账。算到最后三叔公站起来说了句。”
“什么话?”
“冷月你算的,比我种地还辛苦。”
刘婶在旁边插嘴。
“三叔公说得对!冷月那姑娘,算起账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跟庙里的菩萨似的。她算完跟大伙说,你们不要急,药材是种在地里的,不是存在银行里的。地里的东西靠天靠地靠人,银行里的数字靠键盘。键盘会出错,土地不会。”
“冷月姐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以后大李家村的孩子上学不要钱。从幼儿园到大学,全免费。不是政府出钱,是合作社出钱。就这一句,村东头老刘头当场就哭了。他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学费是卖了两头猪凑的。”
念念转过头看着方研究员。
“方老师,现在您还觉得每户上百万是算错了吗?”
“不算错。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市场行情不能变。如果三七价格跌了,金银花滞销了,丹参溢价消失了,这笔账就成了纸上富贵。”
“所以白家才把渠道和技术全都铺好了,李晨才把南岛国的临床供应链打通了。他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把大李家村的中药材绑在全球最顶尖的医疗体系上。体系在,药就在。”
念念沿着村道往祠堂方向走。
村道是新修的柏油路,两边种着桂花树,树苗还小,但根已经扎稳了。路灯是太阳能的,灯柱上刷着白色的油漆,底端有小朋友用粉笔画的画,画的是金银花和水母。
“大李家村以前什么样,方老师知道吗?”
“看过县里的材料。说以前是出了名的穷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两千。”
“对。穷到什么程度?我奶奶年轻的时候生我父亲,坐月子吃不上鸡蛋。村里的女人来例假,买不起卫生纸,用草木灰。我父亲小学毕业就出去闯荡,不是因为他不想读书,是因为家里真拿不出学费。”
念念停在一棵桂花树前,手轻轻扶着树苗。
“现在呢?刘婶家的太阳能热水器,是去年合作社分红买的。王木匠的儿媳妇刚考上乡镇卫生院的编制,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李强国支书说,到明年中草药大规模采摘,全村家家户户翻新房子,村小学要建实验楼,还要修一个药材文化广场。”
“药材文化广场?”
“对。游客来看金银花田,买合作社产的干花、蜂蜜、药材切片。村里几个婶子准备开民宿,刘婶的厨艺要派上用场了。”
刘婶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念念你别夸我!我就会炖个土鸡,炒个红薯叶。开民宿还早呢,等把村里的路再修宽一点!”
念念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父亲给大李家村规划的是什么?不是发一笔横财。是把这里变成全球中医药现代化的一个原点。原点是什么?是坐标为零的地方。从零开始,往外延伸。希望岛的实验室是科研原点,大李家村的药材基地是产业原点。科研和产业的两端连在一起,中间是上帝之手的临床体系。这个体系,挣的不是钱,是命。”
方研究员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在“是命”
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念念同学,我能不能问一个不太专业的问题?”
“问。”
“你父亲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跟村里人说过他图什么?”
“没有。他从来不说。但三叔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三叔公说,李晨这个后生,从小到大没跟村里人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但他在外面挣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变成了村里的路、村里的学校、村里的药材基地。他图什么?图个心里踏实。挣了钱给村里花,他才睡得着觉。”
念念推开祠堂的门。天井里的光照进来,新族谱还摊在桌上,第一页的墨迹已经干了。旧族谱放在旁边,两本并排,一本厚一本薄,一本旧一本新,像两辈人挨着坐在祠堂的长条凳上。
“方老师,您说大李家村以后会怎么样?”
“会成为一个样本。一个乡村振兴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