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浮沉,前路难测。有人高歌猛进,秉一颗纯粹护国之心,历经数党更替而全身而退。有人阴谋诡计、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于在党争中自掘坟墓、身败名裂。有人沉冤得雪、门楣重耀,也有五世之家一朝倾覆、族籍除名。
可也正是在这十一年间,东南海面渐归平静,倭寇匪患销声匿迹。四省港口重开,商舶云集,洋商杂处于市,海贸之盛、商税之丰,为数十年来所未有。
河北、山东、天津沿海各处原本荒废的盐场亦得振兴,此时正值晒盐季,海风强劲。天光映照下,一亩亩取自天地精华的盐田,为苍茫北境镶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饰边,终将化作千家万户的炊烟,与白花花的税银。
屡经离乱,大晟仓廪始终未能真正丰实。眼下东征之议再起,又成朝中争执焦点。便是瑟若与林这场既为庆生、亦为作别的小小家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辩论起了剿抚之策。
朝议数日未决,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主和者欲循藩封旧例,许倭国为册封之国,议贡通好,息兵止战。主战者则主张应即刻兵,斩倭酋、安东夷、抚藩国,以清大晟威名,安海疆四境。
但眼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七万,其余兵马还需防范女真、蒙古趁虚而入。若强起东征,辽北边备恐现空隙。
席间只有瑟若、林、祁韫、沈如清四人,都是世间一等一的能言善辩者。就连始终藏锋不言政事的祁韫,自和皇帝摊牌就不再遮掩,林还是头一次知道她论起兵事来竟也如此在行。
瑟若和祁韫都主张“拖”
字诀,先以封贡谈和为幌,争取时间,暗中筹兵调饷、集练义勇。林虽数度出言辩驳,挑出其中理据未全之处,心中却暗暗佩服,牢记下皇姐的说法与兵调部署,以备日后再议。
这其中最憋屈的居然是沈如清,她一肚子智谋,奈何全是纸上谈兵,此时连话都插不上。气得皇后心中暗自狠,回去必要揪着林好好跟自己说道说道,弥补实务不足。
月上中天,有乌鹊清啼,四人争论不知不觉渐熄,终于肯静心听一曲宫中乐师的清吹。
论辩时妙语迭出、笑声不断,此时静下来,林心中不得不重回哀伤。不仅因皇姐要走,更因到了不得不亲赐徽止一个了断的时候。
徽止谋害长公主未遂,又欲杀郑太妃灭口,打伤皇后、焚毁宫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纵再是不舍,他也只得秉公处置,何况徽止早有死志,这五年来强求续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轻声长叹,闷头喝酒,隐有泪意。祁韫和瑟若对视一眼,心知已到分别时刻,双双起身离席下拜。
瑟若笑道:“我已三十一岁,辉山也近而立。回前尘,自问无负家国宗祖,亦无负身旁一心人。此生与陛下为家人,与辉山为知己,虽九死亦不悔。无论身在何处,余生长祷不息,只愿陛下圣体康宁,大晟万年永昌。”
一番话说得林热泪盈眶,感怀万千,想举杯敬她都端不起杯盏。倒是沈如清展颜一笑,眨眼道:“皇姐怎和咱们打官腔?又不是见不着了。陛下说不出口的那一句‘姐夫’,臣妾来唤吧。”
她起身替林还礼,促狭地蹲个万福:“祝愿姐姐、姐夫好姻缘天护定,一锅饭吃到底,一床被盖到老,门楣添喜财星照,白头偕老好梦甜!”
四人皆大笑,林又在忍泪,只好抹抹眼角,笑问:“哪来这一箩筐贺新婚的喜庆话,她二人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次日送行出京,祁家上下自不必说,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也一早相候。
此行祁韫携夫人南归,商界由乔延绪牵头安排,每一处落脚都有至交接应。郑复年、乔煜文、陆子坚等人自不必说,就连霍子阙和王应辰都来凑份子。不仅衣食起居、吃喝玩乐全包,还事事铺陈得体、气派不凡,这场“千里送别”
是实打实的财大气粗。
瑟若坐在车中,见来相送的尽是祁韫亲友,自己这头除了李庆代帝后出面,竟空落落一派孤家寡人。她心下登时不快,撅着嘴在那冷哼,琢磨要如何为难“夫君”
一番,才能出这口气。
正盘算着,就见戚宴之、姚宛、陆咏迟三人带着昔日青鸾司旧人,二十四位齐齐现身,鄢宛棠也混在人堆里,笑嘻嘻冲祁韫飞了个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