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棂,冰冷而带着土腥气的春风灌入,他浑不在意,目光如箭,投向渺茫的北方。
那里,是女儿所在的方向,也是那个如今声势日隆、让他心情复杂无比——夹杂着些许不甘、好奇与审视——的女婿凌云的地盘。
去投靠女婿?这对于心高气傲、曾一度与各路诸侯平起平坐的吕布而言,本是一个极难接受、近乎屈辱的选择。
但比起在刘备手下日渐受制,看人脸色,被曹操视为俎上鱼肉,日夜提防算计,朝不保夕……北去之路,似乎又显出了截然不同的光泽。
至少,玲绮在那里,他唯一的骨肉至亲在那里,而且过得安稳幸福。
陈宫也在那里,不仅安然,似乎还颇受器重,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凌云……此子行事虽常出人意表,难以常理揣度,但观其待玲绮之情深,待旧部之信重,似乎确非刻薄寡恩、过河拆桥之辈。
更重要的是,女儿信中那反复提及的“一家团聚”
四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击中了吕布内心最深处那一片荒芜孤寂的角落。
他这一生,辗转飘零,弑丁原,投董卓,战诸侯,看似叱咤风光,实则如无根浮萍,亲情、温情。
于他这般被视为“三姓家奴”
的武夫而言,是何等奢侈遥远之物。玲绮的牵挂,是这冰冷世间仅存的热源。
“玲绮……”
吕布将绢帛再次展开,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然后紧紧合拢手掌,仿佛要将那份温暖攥进心里。
他仰起头,闭目良久,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那狂躁暴戾的火焰已然黯淡下去,被一种更为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有感于亲情的滚烫,有身为父亲的骄傲,有面对抉择的痛苦挣扎,最终,沉淀为一丝决断前的孤注一掷的沉凝。
“来人。”
他沉声唤来一直守候在远处的心腹。
“君侯有何吩咐?”
亲卫快步上前,垂手听命。
“传令下去,各部加强营寨防务,约束本部军士,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与刘玄德部生冲突,小不忍则乱大谋。
多派精干斥候,扮作商旅百姓,密切关注下邳曹军与徐州军各部的粮草调动、兵力部署。”
吕布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果决,但跟随他多年的亲卫却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那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冷静,而非单纯的愤怒。
“还有,”
吕布顿了顿,目光扫视园中,确认无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
“挑选二十名……不,三十名绝对可靠的老弟兄,要并州跟出来的,家眷在北或孤身无牵挂者。
派人秘密准备一些轻便行装,干粮、饮水、金饼,准备好耐力最佳的良马,检查鞍辔蹄铁。
此事,需万分谨慎,分头去办,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违令者,斩!”
心腹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吕布。只见君侯的目光已越过院墙,投向遥远北方那不可见的天际。
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困兽般的烦躁与愤怒,更多了一份深沉的、权衡利弊后的思量,以及一种……断然割舍、孤注一掷前所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重重点头,抱拳低声道:“君侯放心!小人必以性命担保,办得稳妥隐秘!”
小沛城中的暗流依旧在刘备的仁德表象与曹操的远略谋划下汹涌鼓荡,但吕布心中,那杆一直不知该指向何方、似乎四面皆敌的方天画戟,其锋刃所向,似乎已然隐隐有了倾斜的轨迹。
不是为了向谁摇尾乞怜,换取苟活,而是为了那份来自千里之外、血脉相连的、沉甸甸的牵挂与期盼。
也为了他自己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宁可昂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去搏一个未知但可能宽广的未来,也绝不愿憋屈地死于此地,成为他人权谋算计中一颗无声湮灭的棋子。
北方的道路正在凌云的手中一寸寸坚实延伸,而南方小沛城中这头已然警觉的困兽,其锐利的目光,已穿透眼前的迷雾,开始冷静地思索破笼而出、奔向另一种可能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