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寂静之国
一、余音的消散
李秉煜走出政府综合大楼时,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身后那座宏伟建筑的隔音门,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言,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神色匆匆,偶尔有汽车鸣笛,远处工地的设备出沉闷的咚咚声。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嘈杂、繁忙、冷漠。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污浊的空气。肺部没有感到畅快,反而一阵刺痛。刚才在会场里燃烧起来的悲愤与决绝,此刻像退潮般迅冷却,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
他拿出手机,开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仿佛他刚才那番可能断送最后一点“体面”
的言,不过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不,涟漪是有的。在他走出会议厅时,依稀听到里面传出的、下一位言者(大概是“梵行”
安排的某个“受益企业家”
)用激昂的语调,开始讲述“业力管理如何让企业起死回生、员工和谐幸福”
的“成功案例”
。那声音平稳、自信、充满“正能量”
,轻而易举地覆盖、消化了他留下的那点不和谐的“杂音”
。
媒体?他瞥见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快步走出大楼,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或录音笔快说着什么,表情严肃,但眼神里闪烁着猎奇和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他知道,明天的报道会怎么写:“老官员激动陈词,质疑历史教育”
、“功勋提名审议现不同声音,彰显程序民主”
、“专家:心灵建设需兼容并包,勿因历史包袱因噎废食”
……他们会引用他的一两句话,然后立刻用大篇幅的“主流观点”
和“专家解读”
来平衡、消解。他的言,将成为“多元化讨论”
的一个注脚,甚至可能被巧妙地扭曲成“守旧势力对新时代的不适应”
。
他成了“素材”
,成了“背景板”
,唯独没有成为“警钟”
。
李秉煜苦笑了一下,将手机塞回口袋,慢慢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虚浮,老了,真的老了。不仅是身体,更是心。
他走到路边,想拦一辆出租车,却现手机上的打车软件需要。他笨拙地操作着,界面弹出需要验证身份和读取通讯录的权限。他愣了一下,想起宋敏淑的警告,默默退出了应用。
最后,他走到公交站,和一群穿着校服、低头刷着手机的中学生,以及几个提着购物袋、面色疲惫的主妇一起,等着那班通往老旧城区的公交车。
车上拥挤,气味混杂。他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旁边一个中学生外放着短视频,里面是一个妆容精致、声音甜腻的网红,正在用夸张的语调推荐一款“梵行”
联名的“正念香薰蜡烛”
,说是能“净化空间磁场,提升学业运势”
。底下的评论飞快滚动:“已入!备考党福音!”
“买了送给妈妈,希望她能少点焦虑。”
“贵是贵了点,但为了好心情值得!”
斜对面,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眼圈黑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小声而激动地说着:“……是,科长,我明白!那份报告我一定今天改好!‘业力’那个部分我会重点突出!……是是,我知道尹秀贤记者那个案例很有说服力,我会加进去……您放心,保证让上面满意!……”
李秉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巨大的广告牌上,是姜泰谦沉稳微笑的脸,旁边一行字:“泰谦贸易——连接东西方,创造可持续价值。”
另一块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梵行”
心灵静修营的广告,画面里是人们在青山绿水间闭目冥想,神情安详,字幕是:“放下焦虑,接纳业力,遇见更好的自己。”
公交车的车载电视里,午间新闻正在播报:“……国家功勋者名录修订委员会今日召开听证会,社会各界代表踊跃建言,气氛热烈。有关提名国际著名心灵导师拉詹·辛格上校的提案,获得与会专家广泛认同,认为此举将有力促进我国心灵文化产业的展与国际文化交流……”
画面快闪过会场镜头,有言者,有鼓掌的委员,唯独没有他李秉煜那张苍老而激动的脸。他的言,他的存在,被干净利落地剪辑掉了。
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李秉煜闭上眼睛。耳畔是公交车的引擎声、学生的嬉笑、网红的推销、中年男人的哀求、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在这噪音中,个人的愤怒、悲痛、质疑、呐喊,都显得如此微弱、可笑,且……不合时宜。
这就是“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导向同一个频率,编织成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试图出不同频率的声音,要么被这噪音吞没,要么被排斥、被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