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9章（第2页）

“没有豪情壮志？那你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避开那些无所不在的歪风邪气的？”

康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谈话。他说道：“我经常有这样的感觉，在我的事业中，我总是和成功擦肩而过，这让我感到很郁闷，或许是需要我付出比想象中更多的努力吧。我在领事馆工作，我认为这和我的性格很相符。”

“可你的心思没在那儿吧？”

“不要说心思了，就连一半的精力我都不想花在上面。我这个人很懒惰。”

那满脸的皱纹慢慢加深，紧缩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康维才意识到活佛也许是在笑他。然后，那如同耳语一般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做傻事的时候，懒惰可是一种美德呢。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看到我们强迫谁必须做什么。我想张肯定跟你说过我们提倡的中庸思想，其中有一条说的是我们的行动要适度。比如，我完全可以掌握1o种语言，要是我不节制，就能一口气掌握2o种语言，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以此类推，其他方面亦是如此。你可以认识到，我们不主张纵欲，也没有像苦行僧那样过日子。在我们还没到花甲之年的时候，我们与世人同乐，在面对那些年轻同胞们的情欲需求——山谷中的妇女们也愿意将中庸思想运用到她们的贞操中。我多方面思考之后，觉得你不需要太费劲就能理解我们的做法。张的想法也是这样的。因此在这次会面之后，我必须承认，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品格，是我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都无法在其他客人身上看到的。既不是游戏人间，也没有愤世嫉俗。可能会有一点幻灭的感觉，可是思维却很清晰。谁会想到这样的品格会出现在一个年龄不足一百岁的人身上？要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心如止水。”

康维回答道：“毫无疑问，真的是一语中的。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把外来的人都进行分类，如果会，您可以给我加上‘1914至1918’的标记，因为四年的欧洲战争造就了我，而我现在成了你们这个博物馆中绝无仅有的古董——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三位同伴不属于这一类。这几年时间把我的激情和力量消耗殆尽。虽然我很少会提起这件事，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只希望世间所有的人都可以允许我自由地独处，不要来打扰我。我来到这里才认识到什么样的魅力和平静能吸引住我。一切如你所言，我会适应这个地方的所有事物。”

“都说完了，我的孩子？”

“我期望我可以坚守你们适度的原则。”

“你非常聪明——张也向我提过——你确实很聪明。可是，你对我描述出来的美好前程没有其他的看法吗？”

康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您说的那个已经过去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您讲述的未来的生活也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但是说实在的，我认为它过于虚幻和笼统，我无法看到那么远的未来。要是明天或者下星期，又或者是明年就从香格里拉离开，我一定会觉得很遗憾。然而我觉得能不能活到一百岁是无法预知的。我能够面对其他任何将要体验的未来，可是想让我有所渴望，必须让我找到其中的意义。我经常问自己，生命有没有意义，要是没有意义，就算活着的时间再长也只会让自己感到更加迷茫而已。”

“我的朋友，这是一座属于基督教也属于佛教的建筑，而且它们的传统会令你感到安心。”

“可能吧，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羡慕活到百岁的老人。”

“至少有一个确定的原因，这个原因也是他们乐意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的原因。我们一向不相信无谓的试验和单纯的狂想。我们有一个梦境和一个幻象。1789年，佩劳尔特奄奄一息地在这间屋子里躺着时，他眼前第一次出现这个幻象。他回忆起自己长久的一生，一如我所给你说的那样，他觉得一切美好的东西都难以留存，转瞬即逝，战争、欲望、野蛮将它们摧残到渣都不剩。他亲眼见过的画面一幅又一幅地重现在心中，很多别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他看见某些国家越来越强大，但它们不是依靠智慧来壮大自己的，而是通过野蛮的激情，这将会走向毁灭；他看见它们的武器成倍地增强威力，已然达到个人武装足以抵挡整个法王路易十四的军队的境界。他想象到大地和海洋都变为废墟，人们开始转移至天空、宇宙……你觉得这幻象真实吗？”

“非常真实。”

“可这远远不止，他还预测到未来的时代，人类热衷于提升杀戮武器的技术，而且它将要横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宝贵的东西、书籍、艺术和所有融洽、美好的事物都会受到威胁，任何一件存世上千年的珍宝，那些精雕细琢的高雅物品将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如同李维的作品中描述的那样被摧毁，抑或像英国人对待北京圆明园那样抢掠和烧毁。”

“关于这一点，我表示认同。”

“然而，具有理性的人类又是怎样凭借合理的理由来抵制机械文明的呢？听我说吧，老佩劳尔特的想法终究会成为现实。我的孩子，这就是我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我想要用长命百岁来逃脱这场日渐接近的灾难的原因。”

“逃脱？”

“这可是一次机会。你不需要活到我这把年纪，灾难已然过去。”

“您的意思是香格里拉能躲过这场灾难？”

“可能吧，我们可以不期盼上苍的怜悯，可是我们依稀期待外面的世界会忘记香格里拉。我们在这个地方看书、听音乐、思考，在一个走向消亡的时代中保留它脆弱的光辉，同时在人们燃尽激情时追求所需的智慧。我们要收藏好一份遗产，还要让它永远地流传下去，我们应该全心全意地追求快乐和幸福，直到最后那一刻降临。”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的孩子，等到强权者们两败俱伤，基督教实现了他们的理念，这个世界将会被平和温顺的人继承。”

这时候，低声说话的老人显然被一道阴影包围住，康维臣服于它的美丽。他再次感受到四周的幽暗，外面的世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处于暴雨即将到来的前一个晚上。康维看着这位香格里拉的活佛，他情绪激动，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如同神的化身。出于礼貌，康维打算过去扶一扶他，但是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冲力控制住他。活佛做了一个他从来都没有做过的动作——他跪了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理解，活佛。”

他说。

康维一直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到第二天下午他感觉自己仿若还在做梦，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沉溺其中。他仅仅想起从那间温热的房间离开后，外面夜晚的空气特别寒冷，张在他眼前出现，无声无息，陪同他一起走在那月色如水的庭院中。香格里拉从未如此浓重地将自己的全部魅力呈现在他眼前，山谷梦幻般地卧在山崖的边沿，就像是一池静止凝固的水，与他此时平静的心态完全相符。康维再也不觉得奇特。这次长时间的交谈，牵扯到很多方面的东西，抚慰了他的理智和感情，还有他那饥渴的灵魂。现在，就连他先前的疑惑也不再困扰他了，反而变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他与张经过房舍回去的路途中，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他心如止水，感受到无限的平静和满足。幸亏没有人现他。那么晚了，大家都睡了。